新华社银川1月15日电 题:文学之“家”,扎根在黄土高坡
新华社记者张瀚暘、许晋豫
冬日的西海固,丘陵沟壑褪去绿装,裸露出土黄色。
一座灰砖红瓦的院落,静立在塬上。门前一副楹联:老林出硕木,深山有幽兰。
这是宁夏西吉县杨河村的木兰书院,一座扎根于黄土高坡上的书院。
一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西北汉子在门口招呼着:“咱这天冷,我刚烤好洋芋,快进屋吃!”
他叫史静波,木兰书院的创办者,曾是银川市一家报社的总编辑,前途大好。可他却做出了令很多人费解的选择:辞职、回老家、办书院。

史静波在木兰书院的“作家林”里。(受访者供图)
史静波似乎早已习惯疑惑的眼神,他掰开热乎乎的烤洋芋,笑着说当年辞职时那句“名言”——
“城里不缺一个总编辑,但乡村文化振兴缺一个苦行者。”
在热爱文学的史静波看来,西海固,曾以“苦瘠甲天下”著称,却孕育出了一片丰厚的精神富矿。
从20世纪90年代起,这里走出了一批现实主义作家。三十多年来,他们中诞生出许多文学大奖获得者,包括“五个一工程”奖、鲁迅文学奖、儿童文学奖、骏马奖、茅盾文学新人奖等,中国首个“文学之乡”就落户在西吉县。
“无论物质生活曾经多么艰难,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未放弃对文化的追求。”正是这份根植于故土的文化情怀,让史静波决定回到祖辈生活的地方,投身乡村文化振兴。
2019年,史静波回到杨河村,掏出所有积蓄,借了一大笔钱,在祖宅旧址上建起木兰书院。为了节省开支,他自己当起小工,一砖一瓦在黄土坡上铺路。
木兰书院创办伊始,在县里的支持下,史静波向全国作家发出邀请——只要来西吉采风,书院将提供免费食宿和力所能及的交通便利。
7年来,2800多名作家从各地奔赴于此,讲座、读书会、改稿会开在乡村小院、田间地头。杨河这个经济薄弱村变成了文学家园,作家们与“草根作家”结对子,手把手提升他们的创作水平。
在西吉,有1600多人从事文学创作,其中300多人是农民作家。他们中很多人文化水平不高,更没有经过专业的文学训练,却怀揣着对文学最纯粹的热爱。

这是木兰书院的一角。新华社记者 张瀚暘 摄
为此,木兰书院创办了农民作家创作基地,聘请40多名农民写作者为驻院作家,累计创作散文、诗歌、小说等1200多万字,辐射带动了30多个村庄的300多名文学爱好者参与写作。
在木兰书院,随处可见“文学照亮生活”“文学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样的到访留言。
这其中,不乏质疑:这些“草根作家”或许一辈子也写不出精品,这样扶持意义何在?
史静波坚定回答:“文学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还要回归生活、指导生活。他们也许一辈子也写不出伟大的作品,但可以活成一部伟大的作品。”
西吉县六旬农民李成山,在放羊喂牛的劳作间隙,坚持写作近四十年。乡野生活的琐碎与孤独,曾让他萌生退意,几乎“沉默下来,放弃文学”。
得知此情,史静波多次上门探访,用诚恳的鼓励唤回他的初心。走进木兰书院,李成山被各地文学爱好者交流的热忱所感染,沉寂的创作火焰重被点燃。
如今,李成山已是书院驻院作家,不仅带头举办文学沙龙,更主动引导孩子们学习写作,用数十年的坚守与热忱,传递着乡土文学的温暖与力量。

史静波(左一)与来到木兰书院的作家和文学爱好者们交流。(受访者供图)
史静波心中有一笔账,西吉县有近300个行政村,如果每个村子都能培养三到五名文学爱好者或写作者,就能汇聚成一支千人左右的乡村文化振兴队伍。“之前在农村搞文学,常被说成‘不务正业’。如今风气焕然一新,读书写字的人多了,打牌打麻将的人少了。”
“这就是以文润心,以文化人,也是文学的社会意义。”史静波说。
文学发展离不开资金支持,如何能形成可持续的发展模式?
从城里归来的史静波带着新思路新想法。他正和县里一起探索“以文养文”的机制,推动文学与研学、旅游、助农直播、心灵康养融合,全力将杨河村打造为文学旅游示范村,带动村民致富的同时,让文学收入反哺文学事业。
“洋芋,你们可能叫土豆,是西海固的特产,也是我们作品里的常见意象。我们就从洋芋讲起,用文学故事推广农特产品。”史静波举着手里的烤洋芋说。
山绿了,人富了,风气新了。木兰书院通过20天的助农直播,销售农特产品27万元。

这是宁夏西吉县杨河村的木兰书院。(受访者供图)
木兰书院旁,有一片由200多棵红梅杏树组成的“作家林”,他们是来到书院的作家或文学爱好者认领的,每棵树上都挂着认领者的姓名和寄语。
“种下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也许50年、100年后,这里会出一个诺贝尔文学奖。”这个西北汉子笑了笑。
窗外飘起雪来,白雪轻轻覆盖黄土。
而在黄土之下,种子静静等待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