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月1日，青藏铁路迎来全线建成通车20周年。回首那段铺轨进藏、鏖战雪域的峥嵘岁月，我作为中铁十一局三公司青藏铁路铺架工程指挥部的一员，亲历了安多至拉萨段铺轨施工的艰难历程，也见证着铁轨一步步铺到拉萨。

  最初，我只是想用相机记录工程进展与沿线生态保护情况。我借来办公室那台理光胶片相机，拍摄铺轨机与错那湖交相辉映的画面。一次趴在地上取景时，透过取景框，我看到蓝天与羊群一同倒映在湖面，天光水色浑然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大地。那一刻，我的心灵被深深震撼，这也让我下定决心，用镜头持续记录这项伟大工程。

  2004年7月18日拍摄的错那湖景色。

  那时，使用胶片相机，拍摄后要跑500公里到拉萨冲洗，才能看到拍摄效果。我咬牙用半年工资买下一台尼康D70相机，得以捕捉青藏铁路建设中更多珍贵的瞬间。如今翻看这些老照片，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西藏第一段铁路

  2003年，为进一步加快青藏铁路建设，上级决定在安多增设铺架基地，形成南向拉萨、北向唐古拉山双向同时施工的新局面。

  2004年初，我们在离安多县城3公里远、海拔4704米处，建成了被称为“空降”的世界海拔最高铺架基地。从那时起，“4704”便成为我们所有人心中永远的骄傲。基地设工程指挥部、制梁场、机务段、工地医院和制氧站等，高峰时期，数千人在这里工作生活，店铺林立，人声鼎沸，可谓是一座活跃的“铁路小镇”。

  这是2004年拍摄的安多铺架基地。

  这是2004年拍摄的安多铺架基地。

  2005年5月2日，铺架指挥部在风雪中早点名。

  在安多铺架基地与安多站之间，我们铺筑了西藏历史上第一段铁路。2004年6月22日，青藏铁路西藏段开铺典礼在安多站隆重举行。当天，嘉宾们都是乘汽车赶来，唯独我们中铁十一局500余名干部职工，是乘火车抵达现场的。可以说，我们是西藏最早坐火车的人！

  2004年6月22日，青藏铁路西藏段开铺典礼在安多站隆重举行。

  汽车背火车

  建设过程中，铺轨机、架桥机等大型设备全部在青海秀水河拆解，再由汽车“背”着翻越风火山、唐古拉山，最终运抵安多铺架基地进行组装。这段路途地形险峻，气候恶劣，当时运输条件极为有限，单程就需两个昼夜。靠着细致周密的组织和顽强的意志，车队人员一趟又一趟地往返，硬是将一件件庞然大物安全送达。

  2005年6月13日，需通过汽车运输的火车在青海秀水河解体吊装。

  2005年6月13日，在青海秀水河，工作人员将火车柴油机从车体中吊出，装到汽车平板上。

  2005年6月14日，汽车运输火车进入西藏界。

  2005年6月14日，汽车运输火车翻越唐古拉山。

  2005年6月14日，汽车运输火车经过沱沱河。

  最惊心动魄的，当属运输东风4型内燃机车。这台机车总重138吨，由数万个精密零部件构成。由于运输车组的轴重超过安多桑曲河桥设计标准，我们专门在上游新建了一座漫水桥和临时便道。2005年6月13日，车队行至便道时，突然“嘭”的一声巨响——爆胎了。大家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经仔细检查，确认车轴和捆绑加固均完好后，大家才稍稍平息。由于货物超限，为保安全，每趟运输均由交警和路政人员全程护送。

  2005年6月14日，汽车运输火车途中经过施工便道。

  2005年6月14日，运输火车的汽车爆胎，司乘人员检查车况。

  一路闯过险峻山路、顶住风沙肆虐，2004年3月23日，东风4B型1083号机车终于在安多一次启机成功。嘹亮的汽笛声和车轮“咚咚”的滚动声，为我们的坚持奏响了凯歌。这台机车成为西藏历史上首台铁路机车，2018年又二次进藏，投身于川藏铁路拉萨至林芝段的建设中。

  截至2005年6月14日，共有30多台火车头被汽车“背”进西藏，为青藏铁路建设注入不竭动力。

  2005年6月14日，西藏安多县帕那镇的牧民在观看汽车运输火车。

  2005年6月14日，汽车运输火车途中。

  2005年6月14日，汽车运输火车至西藏安多县。

  缺氧不缺精神

  在青藏铁路建设中，我的镜头见证了很多“最高”“最早”“第一”的历史瞬间。作为记录者，我比谁都清楚，这些荣耀背后藏着难以想象的艰辛。

  高寒缺氧，是青藏铁路建设三大难题之一，工地的氧气含量不足平原的60%。龙门吊上的女司机们，每天都在剧烈心跳和粗重喘息中，攀上近十米高的驾驶室，被大家亲切地称为“空姐”。

  那时的龙门吊极为简陋，薄铁皮围成的驾驶室挡不住高原寒风，也遮不住炽烈日光。有时驾驶室的玻璃碎了来不及更换，就扯一块雨花布遮挡。她们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身体的极限被一次次挑战，但她们选择“苦中作乐”，把登高望远当作难得的“福利”，笑称可以在龙门吊上欣赏无人能及的壮丽风景。

  2005年7月23日，轨排队龙门吊司机李小娟攀爬上驾驶室。

  2005年7月23日，轨排队龙门吊司机李小娟在工作。

  2005年7月23日，轨排队龙门吊司机李小娟检修龙门吊。

  2005年7月23日，轨排队龙门吊司机李小娟检修龙门吊。

  实际上，轨排队女工班女工们高原反应都很强烈，掉牙、脱发甚至昏厥都时有发生，可她们巾帼不让须眉，顺利完成生产任务。2005年5月21日，她们和其他职工一道，创下日单班生产轨排110排（2.75公里）的全国最高纪录。这支女工班，后来被中华全国总工会授予全国五一劳动奖和首届全国五一巾帼奖。

  2005年4月29日，安多铺架基地轨排队工人在风雪中劳动。

  2005年7月23日，工人在安多铺架基地生产轨排。截至当日，轨排生产累计突破500公里大关。

  2005年9月29日凌晨3时许，一名工人头枕钢轨、在铺轨机前大瓦数的碘钨灯下休息。

  看到这张照片，我想起铁路铺架到拉萨河特大桥时的情景。2005年9月28日晚，工人们在紧张工作间隙，躺在新铺的轨道上沉沉睡去，头顶碘钨灯散发出微暖的光，驱散秋夜的寒意。

  次日清晨，天色渐亮，星辰还未隐去。当太阳跃出东山的一刹那，洁白的拉萨河特大桥、幽深的河谷、奔流的河水、红色的铺轨机，一并被晨曦点亮，天堑瞬间化作钢铁通途。奋战在一线的工人成为这片壮美的景色中不可或缺的一景，他们疲惫的脸庞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时，大家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尽早把火车开进拉萨。

  2005年9月29日凌晨，铺架队工人在拉萨河特大桥上铺轨。

  2005年9月29日凌晨3时许，工人在工作间隙靠在挡碴墙上休息。

  2005年9月29日清晨拍摄的拉萨河大桥。

  “天路”来客

  铁路建设牵动着西藏各族同胞的心。工地上，常有当地群众自发前来观看，他们喜欢看铺轨架桥，也喜欢让我为他们拍照。语言不通，我们便相视而笑，那份淳朴、真挚的情谊，至今令我动容。

  2004年10月9日，铺轨穿越无人区，即将到达那曲车站。围观的人群中，有两名牧民小伙子，他们背着干粮、骑着摩托车从几十公里外专程赶来，现代化的铁路施工让他们惊叹不已，他们盼望着铁路早日通车，好坐着火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工地上，他们是我们的客人；而在这片土地上，我们又是他们的客人。因“修路之约”，我们将“他乡”当作“故乡”守护。把铁路修好，西藏就能与祖国腹地紧紧相连，这条“天路”，也终将成为各族同胞心连心的“幸福路”。

  2004年10月9日，两名牧民青年专程来到施工现场，观看铁路修建情况。

  2004年10月10日，藏族同胞载歌载舞欢庆青藏铁路铺轨到达那曲车站。

  2005年5月19日下午，在安多羌塘草原上，藏北牧民相约来看火车。

  2005年5月24日，铺轨到达第十一届亚运会圣火采集点——拉萨市当雄县宁中乡。当年采集亚运圣火的藏族小姑娘达娃央宗，彼时已成为西藏大学老师。她身着节日盛装，专程来到施工现场，为筑路工人献上哈达，她激动地说：“我们一直关注着青藏铁路的建设，没想到这么快铁路就修到了我的家门口，铁路工人真了不起！我们村的人原来去趟拉萨都很不容易，等铁路通了，乡亲们不但要去拉萨，还要坐着火车去北京！”

  2005年5月24日，在拉萨市当雄县宁中乡，达娃央宗把哈达献给筑路工人。

  2005年5月24日，在拉萨市当雄县宁中乡，达娃央宗来到铁路施工现场。

  青藏铁路，像祖国伸出的坚实臂膀，把西藏深情揽入怀中。这条“天路”，承载起西藏的发展梦想，也沉淀下“挑战极限，勇争一流”的青藏铁路精神。后来，我又参与了川藏铁路拉林段、广州地铁十八号线等项目建设。回望来路，这是我个人职业生涯中的成长轨迹，更是国家铁路事业波澜壮阔发展进程的一个缩影。

  20年弹指一挥间，青藏铁路不仅结束了西藏不通火车的历史，更开启了一个伟大时代的序章。如今，西藏已经有五个地市通了火车，高原铁路正由一条线铺展成一张网，越织越密、越织越暖。从“天路”到“路网”，从“绿皮车”到“复兴号”，世界屋脊上的钢铁动脉，见证了中国基建从追赶者到领跑者的华丽转身；从安多的“空降基地”到拉萨河畔的晨曦，从达娃央宗献上的哈达到牧民小伙惊叹的目光，这条钢铁大道上奔跑的不只是列车，更是温暖、希望与尊严。

  今天，当我们乘坐复兴号驰骋在雪域高原时，耳边回响的，仍是那年首次启机时的嘹亮汽笛——那是我们向时代的承诺，也是时代给予我们的回响。

  策划：宋为伟

  图文：王荃荃

  编辑：韩芳 徐宏岩 杜潇逸

  新华社摄影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