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壁丹青映燕赵-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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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8/07 11:01:42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古壁丹青映燕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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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赵之地乃形胜要冲,自古土地膏腴、人民殷富,历代帝王将相、豪强贵族、寺观僧众在这里留下数量可观的壁画遗存。从安平、望都汉墓的车骑仪卫与神仙想象,到磁县北朝大墓的帝王卤簿与天界图景;从曲阳王处直墓的花鸟山水,到定州开元寺塔的佛国庄严,再到石家庄毗卢寺满壁神佛与人间百态,千余年丹青层层铺展,构成一部“画在墙上的燕赵史”。

  这些壁画既是艺术史的遗珍,也是古代社会精神世界的切片。它们记录着升仙愿望、佛道信仰、忠孝伦理、民族交融、世俗生活与审美变迁,也见证了壁画艺术由神圣趋近人间的历史轨迹。近年来,随着河北古代壁画精品展览相继推出,这批散落于墓葬、寺塔、殿宇深处的丹青遗珍,正重新走入公众视野。

  安平汉墓白盖轺车壁画。除标注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汉室威仪

  河北现存重要汉代壁画遗存见于安平、望都两地。两县之名,皆沿自汉代。

  安平汉墓壁画以恢宏豪迈见长。“中室四壁绘有车骑出行图,步卒、骑吏、车辆前后衔接,绵延铺陈,极具叙事张力。”安平县文广旅游局副局长蔡占英介绍,画中人物五官从简,衣纹以劲利墨线牵出动势,车毂不作辐条以示迅疾;旌旆、襜帷、衣带、马首饰带均向一侧飘举,形成统一的风向与速度感。

  中室右侧室南壁绘有墓主坐帐图。墓主端坐帷帐内,曲屏环列,侍从拱立。画工有意以体量差别凸显等级:墓主形体高大丰伟,侍者相对瘦小,尊卑反差强烈。

  右侧室北壁的庭院图描绘了一座繁复深远的四合院落。院内瞭望楼射孔洞开,檐下设报警鼓,楼顶置相风鸟与测风旗,流露出森严的戒备气氛。题记表明此墓建于东汉灵帝熹平五年(176年)。8年后,距此百余里的巨鹿一带便爆发了黄巾起义。

  高墙深院、望楼备守、鼓旗警变,这类庭院图不只是当时通行的艺术题材,还是东汉晚期社会失序、地方豪强自为守御的写照。由此观之,黄巾之乱并非骤起,其危机早已潜伏累积。

  河北壁画专家、河北博物院文博研究馆员郝建文介绍,从墓葬规模、仪卫制度看,墓主人当属“二千石”的地方长吏。结合墓砖上所见“赵”字线索,有学者推断此墓应为东汉宦官赵忠的家族墓。赵忠为东汉灵帝时得宠宦官,官至中常侍、大长秋,封列侯,《后汉书》称其“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权势煊赫。

  视线北移至望都,汉墓壁画总面积达百余平方米。一号墓壁画自前而后绘有守门卒、门下亭长、门下贼曹、主簿等各级属吏,反映了东汉郡县官僚机构的设置。与安平壁画直观的“墓主坐帐图”不同,其采用“隐主于从”的构图法,通过僚佐系统与侍从姿态反衬墓主权力。

  根据一号墓朱书铭赞“嗟彼浮阳……当轩汉室”及二号墓买地券“太原太守……刘公”等字样分析,望都一、二号墓可能属东汉刘姓皇族墓地,前者曾封为“浮阳侯”,后者“秩比二千石”,位在列侯或郡守以上。

  一号墓券顶绘有飞廉、朱雀、云气等;二号墓出土的石枕一面绘有东王公、西王母盘膝而坐,下为乘轩车的墓主人,御者手持六辔;另一面绘骑士、导从和鸟兽,人物着羽衣飞驰于云气之中。

  战国以来,黄老思想盛行,秦统一后,始皇更偏听卢生等方士之言,入海“求仙人不死之药”。西汉武帝信方士好神仙,“欲与神通”,“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

  “望都壁画是西汉以来,统治阶级治黄老之术、求长生不死在思想观念上的反映。”郝建文介绍,安平壁画未表现升仙思想,但题记中的《孝经》《论语》《急就篇》章句反映的是忠孝节烈、君臣父子等儒家伦理道德。这两处壁画正是西汉以来高层社会中,儒、道思想占统治地位的现实表现。

  河北行唐清凉寺三菩萨壁画摹本。

  北朝气象

  在河北磁县,漳河故道与古邺城遗址之间,曾发现一批北朝高级贵族壁画墓,包括北齐文宣帝高洋墓、神武帝子高润墓、茹茹公主墓等。其中北齐文宣帝高洋的武宁陵,是目前发现规模最大的北朝大墓之一。其墓道、甬道、墓室四壁及墓道地面均绘壁画,面积达320余平方米。

  “高洋墓壁画最震撼人的,是把帝王仪仗、神禽异兽和升仙观念组织在同一幅画卷中。”曾参与高洋墓壁画揭取工作的郝建文介绍,斜坡墓道全长37米,东西两壁采取对称形式,上部是由多种神兽、神禽、方相氏等组成的空幻世界,下部则绘制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列。

  两壁合计106人,队伍前有朱雀、青龙、白虎、方相氏、神兽等为前导,青龙、白虎通长均在4.5米以上。人物队列大体分为前导仪卫、鼓乐武士、旌旗伞盖仪仗、文官侍吏及廓庑下列队仪仗等部分,兵武林立、旌旗舞动、彩幡飘扬。

  画中上、下两层境界,分别对应天上与人间:下部是帝王生前臣僚、仪卫跟随出行的现实场景,上部则构成虚无缥缈的神仙世界。人间、天上都笼罩在朦胧的虚幻气氛中,在流云、莲花、神兽衬托下,人亦是仙,仙亦是人。

  高洋墓壁画的主要题材,在茹茹公主墓、高润墓、高孝绪墓中也有体现。茹茹公主是北齐武成帝高湛第一任妻子,其墓道两壁绘出行仪卫、升仙图,前以青龙、白虎为导,每壁由14人组成仪卫行列,墓内门墙绘大朱雀,墓室内出现玄武、白虎以及墓主人和侍女形象。

  高润墓墓道两壁上沿绘忍冬花、莲花,墓室内保存有“墓主人坐帐图”、人物、车舆、华盖和墓顶天象。高孝绪为北齐宗室大臣,其墓道东、西壁绘人物仪仗出行图,墓门上方残存朱雀、神兽、羽人、莲花、忍冬、流云纹,甬道内绘莲花柱,形制与响堂山石窟莲花柱相似。

  北齐皇室崇信佛法,文宣帝高洋及皇后李氏尤为虔敬,响堂山石窟即始于东魏、盛于北齐。壁画中的莲花、忍冬、摩尼宝珠等纹饰,显示出佛教影响;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方相氏等形象,则延续了战国、西汉以来长生不死、升仙求仙的传统。佛教、道教与传统礼制在墓葬图像中交汇融合,构成了北齐贵族精神世界的主要面貌。

  北朝绘画的传世真迹现已无存,考古发现的壁画对研究这一时期绘画艺术尤显珍贵。郝建文介绍,高洋墓壁画上起稿的淡墨线和划痕依稀可见,定稿则用浓墨线或朱红线,严谨准确;线条多用“铁线描”,遒劲挺拔;人物的须发表现尤为细腻,须眉鬓发若飞若动,有“毛根出肉”之感。胡须造型亦因人物身份与性格而异,或顺生,或恣意生长,皆似有弹性、富生命力。人物服饰线描多匀细流畅、富有弹性,类“高古游丝描”,洋溢着秀劲古逸之气。尾翎、流云等处似“兰叶描”,潇洒飘逸。

  1995年,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孙景波带领师生临摹北齐高洋墓壁画,郝建文参与临摹。孙景波在题记中深情写道:“遥想当年诸先辈画师,聚于陵墓之中,阴暗潮湿,进退维谷,据危面壁,秉烛挥毫,当是何样艰难?当有何种寄托?”

  这些壁画出自何人之手,至今没有确证。文献记载,北齐画家杨子华、曹仲达等声名卓著。杨子华为北齐禁中画家,天下号为“画圣”,《历代名画记》称其“非有诏不得与外人画”。高洋死于559年,距高湛重用杨子华仅一年左右。西域曹国人曹仲达为中亚昭武九姓之一的粟特人,是造诣极高的御用画家,其“曹衣出水”与唐代吴道子的“吴带当风”齐名。

  北齐帝王陵壁画征用杨子华、曹仲达这样的宫廷画家参与绘制,并非没有可能。郝建文认为,从起稿、定稿方法和风格差异看,高洋墓壁画应不是一两位画师完成,而是由几位御用画家及其弟子共同创作,其中部分人物、神兽形象不排除出自名家手笔。

  高润墓壁画人物衣纹贴身紧裹,颇具“曹衣出水”之风;而高洋墓、茹茹公主墓中,主体人物宽衣大袖,衣褶似随风鼓起,已显现出后来所谓“吴带当风”的风格特征。两种技法并行,说明北朝画坛多种流派共存,也可见其向隋唐绘画风格演进的轨迹。

  壁画中胡汉人物并存的形象,反映了北朝社会的民族融合。郝建文介绍,北朝壁画正是在多元文化交汇中发展成熟的。它以汉魏传统壁画为源头,随着北方政权政治中心南移,又不断吸收南朝艺术与粟特等文化,逐渐形成一种既可纳入华夏正统、又能为多民族接受的新文化模式。北朝壁画在内容与形式上的变化、艺术风格上由稚拙而成熟,正是反观这一王朝及其文化演进过程的重要侧面。

  王处直墓前室内景及壁画。

  五代幽境

  唐代是中国封建社会最为辉煌的时代之一,经济繁荣、文化昌盛,壁画艺术也随之达到高峰。寺庙、石窟、道观、宫殿、墓室之内“无所不画”,内容由宗教传说扩展到神灵鬼怪、风俗人情、山川风物、花木飞禽等诸多题材。

  受唐末五代战乱及地域文化格局等因素影响,河北保存下来的隋唐壁画遗存相对较少。2016年平山县王母村发现了一座唐代晚期的壁画墓,其中的横幅水墨山水画,表现了当地风光,颇引人注目。而1994年河北曲阳发现的五代王处直壁画墓,其中的山水、花鸟、人物与彩绘武士像、散乐浮雕,堪称五代时期绘画、雕塑的代表之作,尤显珍贵。

  王处直是唐京兆万年县人,世隶神策军,为京师富族。其父王宗由军校升至京兆左卫使,遥领兴元节度,且“善兴利,乘时贸易”,因而“富拟王者”。其兄王处存曾任检校刑部尚书、义武军节度使,协助朝廷讨平黄巢、收复长安。王处直在定州任后院军都知兵马使,与李克用、朱温等势力均有往来,被封为太原王和北平王。

  曲阳县文物保管所所长刘占利介绍,王处直墓内彩绘壁画面积约100平方米。前室上部画云鹤,下部绘人物花鸟屏风,并有男侍、女侍、牡丹、秋葵、月季、牵牛等图像;顶部绘天象图,前室还嵌有十二时彩绘浮雕。东西耳室布局相似,绘仕女、男童、侍女以及案、帽架、方盒、幞头、镜架等日常器用,并绘山水。后室则象征墓主人居处,以湖石、树木、翠竹、花卉、蜂蝶为主要装饰,壁面中间牡丹尤为繁盛。

  墓室后室东西壁嵌有汉白玉彩绘浮雕,西壁为散乐场面,东壁为侍奉场面。侍女高发团冠簪花,面部圆润,体态丰满,显现出丰腴秀美、雍容华贵的神韵。她们或捧食盒,或托碗,婀娜多姿,缓步前移;男侍毕恭毕敬,施叉手礼。这些浮雕刻画精细、设色华丽,是雕绘结合的艺术珍品。

  “曲阳石雕艺术源远流长,可上溯至西汉,至唐五代时期已具备成熟的工艺基础。”曲阳县文化馆馆长谷慧敏介绍,此类彩绘浮雕人物或为曲阳工匠结合墓葬装饰需求的创新成果,并在形式与观念上开启了北宋着色雕砖墓饰的先河。

  “该墓壁画中,花鸟画所占比重最大,次为山水和人物。”郝建文说,王处直兼具地方军阀与长安大族身份,其墓虽保留云鹤、天象等元素,但神性大幅淡化。花鸟、山水完全是人间园林样貌,没有神兽与仙境。距曲阳不远的平山唐墓亦绘有山水花鸟,疑似描绘当地滹沱风光,是我国考古发现最早的横幅水墨山水。这些题材变化,折射出生死观念由崇神升仙逐渐转向眷恋现实生活的变化。

  王处直墓彩绘武士浮雕。

  前室北壁山水画,近处水道居中,左右山石树木,层峦叠嶂,树石间曲径幽深,山水相映;远处山峦隐约,平湖相接,画面深邃开阔。墓志称王处直“素尚高洁,遐慕幽奇”,所好在“白鸟穿烟之影,流泉落涧之声”。初看之下,这方山水似乎正是墓主人生前向往的幽奇之境。事实上,王处直晚年为养子王都所囚禁,幽于别室,寻见杀害,墓志云云,或是伪辞。

  宋塔梵音

  走进河北定州开元寺塔,千年前的气息扑面而来。塔身巍峨,砖阶盘旋,光线从券门斜斜照入,回廊深处,斑驳壁面上仍可见朱砂、石绿、石青交织的色泽。被誉为“中华第一塔”的开元寺塔,高83.7米,八角十一层。始建于宋真宗咸平年间,历时半个多世纪方告竣工。

  “定州开元寺塔不仅是一座建筑奇观,也是一部写在砖石和壁面上的宋代艺术史。”定州市开元寺塔文物保护管理所副所长王丽花介绍,宋代绘画在中国美术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然而,相比唐代,宋代壁画规模大不如前。战争频仍、寺庙营建减少,加之纸绢绘画发达、文人画风大盛,使许多画家转向案头丹青。河北定州一地,静志寺塔基地宫、净众院塔基地宫、开元寺塔三处北宋壁画遗存,是观察宋代壁画艺术的重要窗口,其中尤以开元寺塔一层回廊内最为精美。

  据地方志记载,宋真宗咸平四年(1001年),僧人令能往天竺取经带回舍利子,皇帝遂诏建塔以供奉。塔的修建历时55年,工程浩大,民间留下“砍尽嘉山木,修成定州塔”的传说。定州因地处宋辽对峙时期边陲要地,建塔可观望敌情、料敌制胜,故又称“料敌塔”。一座佛塔,由信仰而起,又兼具边防功能,折射出宋代北方社会复杂的历史背景。

  开元寺塔一层回廊内满绘壁画,现在可以看到的有两幅北宋时期大型佛教人物壁画,历经千年,色彩依旧。其中《华严三圣图》指的是毗卢遮那佛、文殊菩萨、普贤菩萨三位圣者,三者常常一起出现在佛教题材的艺术作品中。以佛为中心,各种人物呈左右对称排列。在人物设定上,有菩萨、天人、护法、飞天、佛家弟子等。主次分明,参差跌宕,充分体现了传统壁画的对称之美。人物刻画神态各异,生动形象,栩栩如生。整幅壁画场面宏大、内容完整、构图极其精妙,为迄今少有的北宋时期大型佛教人物壁画,具有很高造诣。

  “无论人物造型、色彩还是表现手法,定州壁画都与敦煌壁画有相通之处。”郝建文说,敦煌文书中保存有6件与定州开元寺僧人归文有关的文献。其中2件有明确纪年,为后唐同光二年(924年)。《同光二年定州开元寺僧归文牒》中有“敕旨往诣西天取经”之语,说明归文西行取经是经官方批准的佛教活动。

  另一件文书《定州开元寺僧归文德全等启》显示,归文并非独行,至少有德全同行。郝建文认为,他们途经敦煌时,很可能见过莫高窟唐代壁画,甚至带回粉本,并在定州一带流传。百余年后,开元寺塔壁画的设计与绘制受到敦煌艺术影响,也便有了合理解释。

  “宋代许多著名寺观壁画,如开宝寺、大相国寺、玉清昭应宫等处壁画,早已随建筑毁圮而不存。定州保存的宋代壁画,藏着太多精妙。画师用淡赭石打底,再以朱砂、胭脂层层晕染,让人物面颊透着自然的血色;眉骨、鼻梁处采用留白,光影交错间,仿佛能触摸到肌肤的温润。”郝建文说,这些壁画弥补了宋代寺观绘画遗存不足的遗憾。

  参观者在拍摄毗卢寺壁画展。新华社发

  明世百态

  位于石家庄市区的毗卢寺,院落并不阔大,古柏、月台、殿宇静静相望。可一入毗卢殿,眼前便豁然铺开一个瑰丽繁复的世界:祥云翻卷,神佛列队,帝王、官吏、医者、农桑之神、街市百工同处一壁。120多平方米的明代壁画,历经近500年风尘,朱砂、石绿仍沉着鲜明,金线、墨线仍见当年笔力。

  “毗卢寺规模不大,但在艺术史上分量很重。”郝建文说,20世纪80年代以来,毗卢寺壁画摹本曾赴国内外多地展出,引起广泛关注。今天谈到明代寺观壁画,北京法海寺、河北石家庄毗卢寺最为有名。

  毗卢寺始建于唐天宝年间,宋、金、元、明、清多有重修。现存主要古建筑为释迦殿和毗卢殿。根据碑记和题刻,明弘治八年(1495年)至嘉靖十四年(1535年),毗卢寺经历了一次长达40年的大规模重修。人们今天所见的毗卢殿壁画,正是在这一时期绘制完成。殿内供奉毗卢佛,满壁所绘为水陆画,即水陆法会中用于祈愿逝者安息、慰藉在世眷属、普济水陆一切众生的图像体系。

  “这里一共有122组、500多位人物,佛教人物主要在北壁,道教人物多在东、西壁,儒教及现实人物集中在南壁。”石家庄市毗卢寺博物院院长高露歌介绍,整座殿堂把儒、释、道三教以及民间信仰纳入同一个图像秩序之中:玉皇大帝、南极长生大帝、玄天上帝、四海龙王、地藏菩萨、十殿阎王、伏羲女娲神农、文武官僚、孝子顺孙、贤妇烈女、九流百家、街市人物等纷纷登场。每组人物以祥云连接、分隔,既秩序井然,又气韵流动。

  明代商品经济发展,市民文化渐趋活跃。中国绘画史上,明代文人画最为昌盛,而壁画创作却走向衰微。明代的壁画,迄今所能目睹的遗迹,主要是寺庙壁画。石窟壁画、墓室壁画发现相对较少。这与当时宗教的衰败和不讲究厚葬风尚有关。

  高露歌介绍,毗卢殿南壁“人间气息”尤为浓厚。这里不仅有往古忠臣良将、孝子顺孙、贤妇烈女,也有“往古九流百家一切街市”等内容。南壁西侧《炎天暑热》尤其生动,人物身体姿态与面部神情,让观者几乎能感到汗意。

  “这种现实气息,与明代民间文学的繁盛密切相关。彼时小说、戏曲广泛传播,关羽、张飞、孙悟空、猪八戒、杨二郎等形象进入壁画系统,并非偶然。寺观壁画不再只是经变故事和神佛谱系,而是不断吸纳民间叙事。壁画人物因此更有故事感,也更能承载普通人的情绪与判断。”郝建文认为,明代寺观壁画洋溢着生活气息,紧密联系着人们的爱与憎,这是艺术观念上的重要进步。

  河北明代壁画不止毗卢寺一处。正定隆兴寺摩尼殿保存有大面积经变壁画,怀安昭化寺大雄宝殿则有明嘉靖年间水陆壁画,近100平方米画面中绘有数百位人物。昭化寺将儒、释、道及民间信仰人物分层铺陈,雷公、电母、风伯、雨师动感强烈,罗汉“驯虎”、侍童惊惧等细节富有戏剧性。

  “不同于前代一些由宫廷画家、名家主持绘制的大型壁画,明代寺观壁画更多依靠职业画匠和民间画工完成。”郝建文说,也正是这些长期穿行于市井街巷、乡野庙会之间的画匠,把鲜活的生活观察融入创作中,使宗教图像在庄严之外,生发出浓郁的世俗气息和顽强的艺术生命力。

  画壁者说

  2025年10月20日,“彩墨生辉 古壁乾坤——河北古代壁画艺术精品展”在河北美术馆开展,郝建文是策展人。借助高清扫描打印等技术,河北24处墓葬与寺观中创作于东汉至明清时期的131幅壁画精品,跨越千年汇聚一堂。

  2026年2月至5月,“饰文焕彩——河北古代艺术珍品展”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北齐高洋墓壁画原件亮相,引发观展热潮。河北古壁画这一长期被低估的文化坐标,正被越来越多的人重新认识。

  记者第一次见郝建文,是在河北博物院一间办公室。屋里堆着壁画图录、摹本、颜料样本和展陈方案。原本约好聊河北古壁画的历史序列和艺术特点,但话题很快转向壁画保护,一聊就是三个多小时。

  “古壁画的价值,再怎么强调也不为过。”郝建文说,相比可以移动、收藏、展陈的卷轴画、器物,壁画与建筑、墓葬、土层、空气湿度紧紧相连,既宏大壮丽,又异常脆弱。

  1984年进入文博系统后,郝建文便与壁画结缘。40余年里,他参与过北齐高洋墓壁画揭取,主持过王处直墓壁画临摹,负责过开元寺塔壁画临摹,长期关注曲阳北岳庙、石家庄毗卢寺、宣化辽墓、井陉柿庄金墓等河北壁画遗存。

  民间有“曲阳鬼、赵州水”之说,其中“曲阳鬼”指的正是曲阳北岳庙德宁之殿西壁飞天神形象。郝建文介绍,壁面曾出现两米多长裂缝,墙皮有脱落危险。修复师用类似胃镜的细管连接针管,把调制好的黄土浆精准灌入裂隙,外侧再以包裹毛毯的木板顶住,通过螺丝一点点让墙体复位。

  补配墙面上200多个小洞,要求每一处低于原墙面约0.01厘米,以便后人辨识修复痕迹。郝建文说:“保护文物,不是把它修得像新的,而是尽最大可能延续它的生命,并诚实地告诉后人哪里是历史,哪里是后来的介入。”

  2010年春,郝建文在石家庄行唐县做文物点复查时,在县政府招待所前厅看到一张彩色照片:三尊菩萨衣袂轻扬、眉目含慈,金红交叠的华彩穿透岁月。当地人告诉他,这幅壁画出自刘磁沟村东的清凉寺。

  清凉寺始建于金大定年间,20世纪20年代寺殿坍塌,仅剩承载壁画的一堵墙。后来,壁画被分割成12块装箱运走。如今,它是大英博物馆收藏的单幅壁画中面积最大、画幅最高的壁画珍品之一。

  “我既震撼于作品本身的庄严华美,也感到遗憾,这样重要的河北壁画,许多本地人并不知晓。”郝建文说,2017年,他组织团队尝试对这幅壁画进行高水平临摹,希望以这种方式让它“回到故乡”。

  郝建文回忆,由于无法面对原作,只能依据高清图像揣摩线条、设色和细部,难度很大。26人的团队分散在多地协同完成,没有专项经费,许多支出都由个人承担。大家反复校形、校色,既尽力还原原作神采,也保留裂痕、脱落和修补痕迹,力求真实呈现这件流失壁画的历史面貌。

  摹本在参加完国家艺术基金资助的全国巡展后,捐赠给行唐博物馆。“流失海外的中国壁画,被郑重收藏、研究和展示。别人尚且如此珍视,我们就更没有理由轻忽。”郝建文说。

  文物回归也许需要漫长等待,但至少应先让更多人知道它、理解它、珍惜它。

  壁画早已成为东方美学的重要符号。从舞蹈《千手观音》到春晚节目中不断被唤醒的敦煌意象;从影视剧里参考壁画复原的五代妆容,到电影服饰借鉴永乐宫《朝元图》,壁画正以新的方式进入当代生活。它不只是艺术,更是一部画在墙上的中国古代史,保存着古人的信仰、礼制、衣冠、妆容、饮食、出行等信息。

  郝建文说,今天的壁画保护,不仅要靠修复,也要靠记录、临摹、数字化、展览、公众教育等方式,让更多人知道它、理解它、珍惜它,保护才有更深的社会根基。

  “它们在墙上等了上千年,总要有人把这些丹青遗珍从时光深处轻轻捧出来。”郝建文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它们多留一会儿,让更多人看见、读懂、传下去。”(记者田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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