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3日清晨,在海拔5000多米的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上万只迁徙中的雌藏羚羊带着新生幼崽,浩浩荡荡地由南向北渡过森隆藏布河。河流最窄处仅一米,母羊可以一跃而过,但对新生幼崽来说却非易事。跌落河中的幼崽,或幸运地挣扎着爬上对岸,或不幸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从森隆藏布河向北千里之遥,是与羌塘无人区相连的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卓乃湖畔,正是有名的藏羚羊“大产房”。2006年冬天,我参加中国科学院可可西里综合科考,跟随从事藏羚羊研究的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苏建平及其博士生连新明,在可可西里腹地追寻藏羚羊踪迹,探寻藏羚羊迁徙之谜。
20年间,藏羚羊及其生境发生了什么?

7月12日,藏羚羊在森隆藏布河岸边准备携带幼崽渡河。新华社记者 姜帆 摄
从乔治·夏勒到苏建平
每年5到7月,来自青海三江源、西藏羌塘、新疆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雌藏羚羊,带着怀孕之身,跋涉数百公里,来到可可西里腹地产仔,聚集在卓乃湖畔的藏羚羊可达数万只之多。
“这些年我一直想搞清楚藏羚羊分布的季节性变化,以及为什么它们会大规模迁徙。现在人们用气候、水源及土壤等原因来解释,多为猜测。我期待通过这次可可西里腹地考察,深究这些问题。”
2006年10月23日,中国科学院可可西里综合科考队踏上为期四十天的科考征程之时,苏建平告诉我,他从2002年开始探究藏羚羊迁徙之谜,几年来在藏羚羊迁徙的夏季到过可可西里多次,也在羌塘和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考察过,但冬季深入可可西里腹地是头一回。

7月12日,大群藏羚羊在森隆藏布河携带幼崽渡河。新华社记者 姜帆 摄
在卓乃湖营地的一次采访中,苏建平说,研究藏羚羊20多年的乔治·夏勒,带着团队正在可可西里南边——羌塘北部进行冬季动物调查,“他们计划从羌塘北部出发,由西向东,最后来可可西里”。
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激动,非常期待两支考察队伍能在可可西里相遇。夏勒是藏羚羊科学研究第一人。这位有着传奇经历的美国野生动物保护专家,足迹遍及全球,他研究过非洲草原上的狮子和山地中的大猩猩,也研究过巴西的美洲豹和印度的老虎,也是一位研究大熊猫的外国专家。
1984年,夏勒获批进入青藏高原开展动物研究。多年来,他一次次行走在青藏高原,深入可可西里、羌塘和阿尔金山,实地考察藏羚羊等有蹄类野生动物。1998年出版的《青藏高原上的生灵》,是第一部关于青藏高原野生动物特别是有蹄类野生动物的生态学著作,对藏羚羊调查范围之广、研究之深,堪称经典。
遗憾的是,我们没能在可可西里与当时已经73岁高龄的夏勒相遇。事后得知,2006年11月1日至23日,夏勒等人在羌塘北部和可可西里进行了长达1692公里的野生动物调查,全程在海拔4800至5200米之间的无人区。调查发现,羌塘北部地区是藏羚羊重要的冬季分布区,可可西里地区既是几个藏羚羊种群重要的产仔地,也是一个野牦牛种群的避难所。

7月12日,大群藏羚羊在森隆藏布河携带幼崽渡河。新华社记者 姜帆 摄
与夏勒的调查一样,苏建平开展的考察,也是在远距离、不惊扰藏羚羊等野生动物的情况下,记录它们的数量和分布,分析并理解它们的行为和生活。考察队在库赛湖北岸,卓乃湖南岸、东岸和西岸,太阳湖畔,可可西里湖的西南山地上,均发现了数量不等的雌藏羚羊群。对此,苏建平兴奋不已:冬季在这些湖畔看见多群雌羊,说明并不是所有的雌羊都进行长距离迁徙。至于藏羚羊迁徙的原因,夏勒等学者的解释不能令人满意,苏建平一直在思考,这因此成了他日后十余年持续研究的课题。
2017年,苏建平团队发表了藏羚羊迁徙原因新说——迁徙可能源自“种群集体记忆”:大约8500年至4000年前,青藏高原处于暖湿期,森林、灌木在可可西里大范围延伸。由于藏羚羊偏好栖息于开阔草地,其种群开始向较寒冷的北方迁徙。到了冬天,随着北方被大面积积雪覆盖,可可西里及更南地区的树叶开始脱落,藏羚羊又南迁觅食。就这样,季节性的迁徙,年复一年、代代相传。
就在苏建平致力破解藏羚羊相关学术谜团之时,天不假年,这位国内藏羚羊研究领军者于2018年病逝,年仅55岁。如今,他的学生、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连新明、张同作,以及陕西省动物研究所研究员吴晓民等藏羚羊专家,运用无人机红外热成像、仿生“机器藏羚羊”开展野外行为观测,借助DNA分子检测解析种群遗传结构,系统调查藏羚羊种群数量、空间分布、迁徙路线与关键栖息地,持续深化藏羚羊迁徙等方面的研究。

7月12日,大群藏羚羊在森隆藏布河携带幼崽渡河后经过玛依雪山脚下。新华社记者 姜帆 摄
保护新变化与研究新课题
黎明来临前,成千上万的藏羚羊等待着。天一亮,它们将陆续渡过森隆藏布河。
2026年7月13日7时,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措罗木管护站站长阿旺洛卓起床,走出帐篷,开始新的一天对藏羚羊迁徙的巡查。森隆藏布河是母羊产仔后回迁的必经河道,也是幼崽死亡的高发区域。水流湍急,幼崽一旦落水,极易被河水冲走。因为气候变暖,冰川融化加快,发源于玛依雪山(冰川)的森隆藏布河夏季河水流量增加,加上头一天傍晚降下大雨,河流水位大涨、流速激增,为藏羚羊幼崽过河增加了难度。
不一会儿,阿旺洛卓便发现一只前肢骨折的藏羚羊幼崽被湍急河水冲往下游。他单膝跪在河边,迅速捞起冲到跟前的受伤小羊。
母羊产仔后回迁时,措罗木管护站的管护员每年都会在藏羚羊渡河河段附近扎起帐篷,管护巡查。从2016年建站开始,当时30岁的阿旺洛卓和他的队友在这里坚持了10年。藏羚羊回迁期间,小羊落水、受伤被救的情形每天都在发生。
阿旺洛卓说,每年从这里迁徙过河的藏羚羊种群规模可达12万至15万只。
根据西藏自治区生态环境厅发布的《2023西藏自治区生态环境状况公报》,西藏境内的藏羚羊已增至30多万只。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时,我曾搭乘首列进藏列车随车采访。通车20年之际,我再次搭乘青藏铁路列车进藏采访。6月25日,当列车停靠格尔木站时,我见到了阔别近20年的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公安局副局长赵新录。

7月12日,大群藏羚羊在森隆藏布河携带幼崽渡河。新华社记者 刘诗平 摄
“20年来,藏羚羊的数量稳定增长,可可西里段青藏铁路两旁,不时能见到悠闲进食的藏羚羊。藏羚羊的保护级别已经从濒危物种降为近危物种,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赵新录告诉我,他的同事此时正在羌塘境内与西藏当地管护站队员联合巡护。这些年他们也在加强与阿尔金山保护区的联系,开展联合执法。
如今,青藏高原生态保护法已经施行,曾经枪声大作的土地和满目疮痍的荒原,已经成为藏羚羊自由栖息的家园。藏羚羊、雪豹、棕熊、野牦牛、藏野驴等受保护的野生动物数量稳步增长,当地民众的野生动物和生态环境保护意识显著提升,发现受伤、肇事野生动物时,会主动联系管护站,配合保护工作。
每次在青藏高原采访,我在耳闻目睹野生动物保护加强、生态环境变好的同时,也感受到野生动物保护过程中出现的新变化,即棕熊、雪豹等大型肉食动物数量增多,人熊冲突、人豹冲突不时出现。对此,我曾有过亲历。
2024年8月25日,两头棕熊(母子俩)来到西藏尼玛县军仓乡侵扰牧民。当地牧民捕获后上报给野生动物保护部门。几天后,罗布玉杰野生动物管护站的野保队员将两头棕熊运送至远离人类活动区域的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放归自然。至于棕熊伤人或咬家畜的事件,我在青海和西藏一些地区采访时也有耳闻。
雪豹方面,今年7月8日,我与从事青藏高原野生动物拍摄的资深自然纪录片导演张丽娜驱车从阿里狮泉河前往那曲尼玛县城,行至改则县境内时,看到一只雪豹在路边草地上,悄悄地靠近不远处山坡上的一群绵羊。
与此同时,藏野驴数量扩增,导致一些地区的草场退化。有的牧民为保护自家草场、牲畜,设网围栏,有的围栏甚至出现在野生动物迁徙的通道上。
野生动物保护过程中有新的课题需要面对,藏羚羊的许多基础研究同样需要突破。
作为亚洲最大规模的有蹄类动物大迁徙,青藏高原不同地区的一二十万只雌藏羚羊,每年5至8月,风雨无阻地前往可可西里卓乃湖畔、西藏羌塘色吾雪山、新疆西昆仑等“大产房”集中产仔,之后带着小羊返回,完成迁徙之旅。
近年来,藏羚羊的数量、分布和迁徙路线的调查,藏羚羊关键栖息地的监测,都在大规模展开。然而,我们对于藏羚羊选择交配场所和产仔地点的生态需求方面依然了解有限,对于藏羚羊迁徙队伍的形成、路线的选择方面依然所知不详。当人们想找一本近年来出版有分量的藏羚羊研究著作时,依然难以寻觅。
青藏高原作为全球气候变暖最为敏感的区域之一,在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冰川退缩、湖水上涨、冻土融化和降雨增多的趋势,正在影响着当地的生态系统和环境,进而影响藏羚羊的迁徙、繁殖和生存。而这,同样是藏羚羊保护与研究急需面对的新课题。(刘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