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6日,由中国中文信息学会牵头,联想控股与中国科学院软件所等单位共同发起的“中国中文信息学会产学研创新生态工作委员会”(以下简称“工委会”)在北京正式成立,联想控股CEO于浩担任首届工委会主任。

活动当天,一场主题为“重构AI产研生态:打通产研链路的现实解法”的圆桌论坛也同步举行。《财经》杂志执行主编谢丽容担任圆桌主持,并提出了三个问题:当下的产学研合作,究竟发生了哪些实质性变化?学术型创业者有何优劣势,又该如何扬长避短?在算力参数竞赛之外,我们是否忽视了基础数学与认知逻辑层面的真正突破?
台上五位嘉宾从不同视角探讨,恰好构成产学研链条上的关键环扣,企业家、高校教授、投资人、青年创业者,各自的诉求虽有不同,却共同拼合出创新生态的全景。

拓尔思信息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中国中文信息学会监事 施水才
壁垒已高,科学家必须亲自下场
施水才表示,当下正是科学家创业的黄金时代。基于三十年创业沉淀,他梳理出产学研的五种范式级变迁:第一,创业壁垒大幅抬升,“原来做应用创新即可,现在必须扎根硬核科技,从根技术和底层原理上寻求突破”。第二,科学家与企业必须深度绑定,“过去大学教授办公司还遮遮掩掩,如今可以名正言顺”,但教授必须亲自下场,担任创始人或首席科学家。第三,行业已进入生死时速,“从实验室到公司再到资本市场的线性增长已经过时,现在必须并联融合,追求指数级增长”。第四,竞争没有中间态,头部玩家才能生存,“同一垂直市场,只有前三名盈利,第四名及以后都在亏损”。第五,创业离不开资本的安全护航,“若没有政府基金的投入,上市难度将大大增加”。
谈及学术型创业者的特质,施水才认为,“全能型人才”本身就是伪命题。如果一人包揽所有,团队便无法成长,最终只剩个人独撑。由此他提炼三条铁律:一是“精力有限,不能既要又要”;二是“团队必须互补,不能同质化”;三是“‘坚持’是至关重要的品质,否则走不到今天”。
在基础学科追问上,施水才将问题拉回根本:“智能时代,人类的价值如何体现?”他认为,定义问题的能力、决策判断力、共情与审美,才是人类不可替代的核心。而品位与审美,恰恰决定了一个人的发展上限。

哈尔滨工业大学教授、中国中文信息学会常务理事 赵铁军
机会留给顶尖的人,但创新主力是在读学生
赵铁军从高校视角出发,肯定了政策层面对创新创业的支持力度,“创业门槛确实降低了”。但硬核科技时代,技术门槛同步抬升,两者叠加之下,唯一不变的是:只有精准捕捉用户需求与痛点,技术落地才成为可能。
机会多了,却只留给顶尖的人。赵铁军指出:“AI技术,尤其是大模型迭代飞快,ChatGPT发布至今还不到4年时间,已经发展到了多模态、具身智能……驱动创新的主要力量,还是在读的学生。我在大学里有亲身体会,年轻人思维活跃。”对于师生创业关系,他认同施水才“从追随、到奋斗、再到惺惺相惜”的概括,主张“作为老师,心态应该更放宽,对人才更宽容”。
在基础学科层面,赵铁军认为,技术发展至瓶颈时,反而会倒逼基础研究提出新问题;高校课程虽在持续调整以追赶科技前沿,但离本质性变革仍有距离。

北京前沿国际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长、英诺科创基金合伙人 王晟
VC投的是有科技基因的企业家,不是科学家
王晟从投资逻辑出发,划出“消费创新”与“科技创新”的根本分野:“科技创新实际上在跟自然规律在做博弈,消费创新实际上是在跟社会需求在做博弈”,前者具有“先验的确定性”,因此“投资机构敢于在最早期下注,因为技术的科学范式的确定性是远强于不确定的社会科学的”。他认为,新的康波周期由通用技术驱动,长达十到二十年的投资天平将倾向硬核技术。他指出:“真正有价值的论文贡献度,大概从2022年开始,已经是产业引导了,学界已经做不出什么太多真正高质量的贡献了。”
面对学术创业者,王晟表示:“本质上,VC最喜欢的是企业家,而不是科学家,有科技基因的企业家更容易获得投资。”他把创业的老师分为三类:极少数在学术、商业领域都很牛,能当CEO;专注科研、不懂商业的可以做首席科学家、管理交给搭档;两者之间的可担任CTO。
关于基础学科,王晟认为,“大模型本质上是一个技术问题,而非科学问题,因为没人能真正解释大模型为何有效。”而科研的核心在于“品位”,正如DeepMind的联合创始人Hassabis所言,“科研的成功,无关于资金的多少、科研实力或天赋的高低,它归根结底,取决于你的‘科研品位’。”

联想控股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 纪朝峰:科技创新的闭环已形成,哲学才是超越的着力点
纪朝峰以联想四十年变迁为脉络,勾勒出一幅宏观图景:1984年的“贸工技”是一种时代下的必然,当时整个大环境是快速捕捉改革开放带来的市场红利,只有先活下来才能谋发展。今天则反过来,“科技创新”已经成为引领发展的第一动力,创业者先做技术再工程化、规模化。再加上数十万亿资金涌入早期项目,原有游戏规则被打破,科技创新的飞轮已经形成闭环并加速运转:“MiniMax从成立到上市仅用四年时间,这个现象在2000年、2010年那会儿是不可想象的。”
对于学术型创业者的优劣势,纪朝峰主张辩证、动态地判断,认为企业不同阶段的主要矛盾各不相同,“不是1和0之间的关系,应该辩证地去看,应该根据当前企业所处的阶段,去看该阶段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早期更多看技术的突破性和领先性,成熟阶段则更关注管理,不是二选一,而是侧重点不同。”他提醒道,当前大量资本追捧学术明星,容易让创始人过度关注技术长板而忽视管理短板,“管理是经验,而非知识,不是看书能掌握的,需要时间的积淀和真实的反馈才能形成”。纪朝峰透露,联想控股在投资决策中坚持“事为先、人为重”的方法论,关注“人与事的匹配”,在投资之前会对创始团队进行评估。
在基础学科层面,纪朝峰将问题推至更深一层:“指导着基础科学发展的,其实是哲学问题。如果没有一个哲学思想作为指导,基础科学是很难往前走得很深的”。依靠大算力推动的大语言模型的今天的局限也在哲学层面——“是不是符号就代表了意义、相关性就代表了因果性,其实不是。”这个问题还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下一代的模型应该是基于一套新的哲学理念的范式创新,而不是一种纯技术创新”。

魔芯科技创始人 浙江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院在读博士 陈天润:亲手实践的,才是推动技术进展的关键人
作为00后在读博士,陈天润带来了一个反直觉的观察:“在大语言模型这个时代,很多时候是一两个‘关键人物’改变了整个事情的局势。他们不一定是老师,更多是在读或者刚毕业的博士。因为真正的技术创新和突破往往来自亲手做实验发现的奥秘,而不是一个高屋建瓴的想法。”
对于学术型创业者如何扬长避短,陈天润认为,对一个成熟的企业来说,团队各位肯定有长板和短板,需要有人管理,也得有人去追逐技术的上限,去推动这个公司长期的发展。随着AI Agent(智能体)的发展,未来可能出现“一人公司”模式,即由AI辅助管理、营销、决策,大幅降低对人力的依赖。
从速度焦虑到规则书写,产学研迈入深水区
这场圆桌的分歧与共识指向同一本质:当前产学研融合已进入深水区——不再是简单的成果转化,而是涉及基础科学范式、创新主体代际更迭与资本耐心重配的系统工程。AI大模型的竞争,早已超越算力军备竞赛,进化为“科学品位+工程能力+长期资本+青年活力”的多维角力。工委会的成立,恰在浮躁资本与封闭象牙塔之间,搭建了一个允许试错、尊重长周期创新的缓冲带。这场讨论的最大价值在于提醒全行业:当技术迭代呈指数爆发,唯有以更开放的生态、更宽容的人才观,以及追问“人类有何用处”的哲学勇气,才能在下一轮范式转移中从追随者蜕变为规则书写者——这不仅关乎商业成败,更关乎中国在全球智能时代的底层话语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