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是一种语言”——专访越南裔法国导演陈英雄

陈英雄(前)在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师班上与观众合影 北京国际电影节供图
文/《环球》杂志记者 刘娟娟
编辑/黄红华
越南裔法国导演陈英雄担任了不久前结束的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评委。在创作论坛上,他把供嘉宾回答问题的“是或否”牌子撕了扔掉;在他的大师班上,他毫不谦虚地说知道自己做的电影是“好东西”;参加《法式火锅》露天放映后的座谈时,他希望大家在一个光线更暗的环境里再去看一遍这部电影,去看清电影中更多的细节;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他冲记者做鬼脸,以形容他不喜欢的那些“愚蠢”的电影……他用这些细节,表达他作为一名创作者对电影艺术的热爱和守护。
从《青木瓜之味》(获得第4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摄影机奖)的静谧东方,到《三轮车夫》(获得第52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的底层写实,再到《法式火锅》(获得第76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的酸甜苦辣,陈英雄的电影始终在探索影像与情感之间的隐秘通道。他的电影风格,既有欧洲艺术电影的美学风格,又蕴含着东方文化的诗意与留白。
与陈英雄对话,就像面对电影世界里的一位老手艺人。他一边做着最精致的活,一边轻松地聊天、开玩笑。
“电影需要更放松”
《环球》杂志:你在昨天(4月23日)的创作论坛上把供嘉宾回答问题的“是或否”牌子撕了扔掉。你觉得你是一个经常做出不寻常行为、站在规则之外的人吗?
陈英雄:没人认同那个牌子,所以最好是扔掉它。因为我发现一切都太死板了,电影需要更放松。电影是艺术、是娱乐,它不能像我们待在军队里一样。我那样做,我只是为了让人们笑一笑。
当然,我并不想因此显得“不同寻常”,我只是发出一个信号:我们可以更轻松一点。如果大家都那么一本正经地讲话,也太让人抓狂了。
唯美影像背后:越南的温柔与粗砺
《环球》杂志:你的电影有一种独特的美学,它是如何被塑造的?
陈英雄:对我来说,电影中的美,只有当它“对”的时候才美。当你觉得一部电影很美,一定是因为人物是对的、一个个瞬间是对的、电影逻辑是对的、电影语言也是对的……这正是我想创造的那种美。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是,当观众离开影院时,他们把对于美的感受也一起带走。
《环球》杂志:你的两部经典电影,《三轮车夫》展现了越南底层的粗砺而《青木瓜之味》则非常柔美。这种温柔与粗砺的二元性是越南的两个特性吗?
陈英雄:不只是在越南,任何地方都存在这种对立。在《三轮车夫》中,我想展示温柔和暴力之间的对比,看看它们如何结合在一起。例如,在一个暴力场景之前,母亲在花园里给她的孩子洗澡,然后镜头摇到一个暴力场景。这是我有意为之的。我想看看,是温柔软化暴力,还是暴力彻底摧毁温柔。这是我想在这部电影中去做的一个实验。
《环球》杂志:今年北影节天坛奖竞赛单元有一部越南影片——《奇南客栈》,评价不错。你怎么看待越南当下的年轻电影创作者?与拍摄《青木瓜之味》时比,如今越南发生了哪些变化?
陈英雄:他们很有才华。而且现在越来越多的越南电影出现在大的电影节上。我凭《法国火锅》获得最佳导演奖的那届戛纳电影节(2023年)上,也有一部非常棒的越南电影——范天安的《金色茧房》,获得了金摄影机奖最佳导演长片首作。
当年我是在法国的摄影棚里拍《青木瓜之味》,后来在越南拍了《三轮车夫》和《夏天的滋味》。我当然想再在越南拍一部电影,但我要找到适合在那里拍的。

《青木瓜之味》剧照

《三轮车夫》剧照
当一个学哲学的人站在片场
《环球》杂志:你在大学里学过哲学,这如何塑造了你的叙事方式?
陈英雄:学习哲学意味着要花一定的时间去思考概念,这有助于拍电影。这非常特别。比方说,在电影里当你想展开一个故事,一个场景接一个场景,你可以停留在心理学层面。比如,一个角色想要某个东西,但他得不到,于是他疯了,这是心理学层面。而我学了哲学,我就会减弱电影的心理学层面,让它变得模糊、变得不那么精确,于是电影就到达了某种哲学层面。我试图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你要知道,仅考虑心理学层面,比如跟随着一个角色了解他每一分钟的想法,对于一个导演来说已经很难实现了,如果再添加一层哲学就更难了。
《环球》杂志:你会让你的演员们排练很多次,还是从不排练?
陈英雄:我从不让他们排练,我不喜欢那样。我希望能和剧组一起在现场发现电影,所以几乎不会提前讨论电影,也不提前准备如何拍摄一场戏。当我来到片场拍摄一场戏时,我会在现场研究怎么拍,让演员们直接表演,见面、交谈、工作……根据他们的表演安排摄影机的轨迹。如果第一条不够好,就讨论、改进,然后再拍,直到满意为止。这是我喜欢的工作方式——不准备任何东西。
《环球》杂志:那你拍一部电影通常要花多长时间?
陈英雄:这取决于每个电影的具体情况。但我喜欢快速搞定,因为我没有耐心。如果搞定了,那好,我们继续做别的。有些电影预算多,可以用更多时间去拍;如果预算非常少,就拍得快一些。你得去适应。
创作者和观众都要接受电影教育
《环球》杂志:你认为什么是全球性的电影语言?
陈英雄:电影本身就是语言。如果你是一个导演,你必须能流利地说这门语言。有些电影无法触达全球观众,或许是因为导演没有把电影这一语言说得足够流利。所以电影语言没有全球性和不全球性之分,问题在于你如何去说,说得够不够好、够不够有趣。如果故事和主题能够深深打动观众,那这部电影就一定能走向全球。
《环球》杂志:你曾说,不是所有的电影(film)都能称得上是电影艺术(cinema)。为什么这样说?
陈英雄:如果我们把电影艺术看作是一种语言,这门语言就需要被电影创作者学习,也需要被观众学习。有些电影只停留在表层,那它就是一部糟糕的电影。如果一个观众没有学习电影这门语言,他就读不懂,从屏幕上就只能看到浅层的东西。但一个观众懂电影这门语言,创作者对这门语言的运用也足够好,那么这个观众就能从观影中获得非常大的愉悦,获得深层次的感动。所以,电影是娱乐,也需要观众有电影素养,如此获得的愉悦就会远超票价。
这就是我说需要对青少年进行电影教育的原因。说到根本上,一个国家的电影质量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观众。有的观众没有受过好的电影教育,他们可以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电影,边笑、边聊天——这是娱乐产品,有些创作者就是在制造产品,并没有把电影当成一种艺术。他们会觉得:观众喜欢什么,我就拍什么。这些电影水平如何,可想而知。
而且很遗憾,即便在全世界范围内,有较好电影素养的电影观众也不算多。如果你拿一部20世纪50年代、70年代的电影放给今天的年轻人看,很多人是看不懂的;拿一部更早的20世纪20年代的电影——那个时期有伟大的杰作,会有更多的人看不懂。以前,很多年长的人去看电影,而今天走进电影院的年轻人居多,很多人只是为了找乐子。
至于怎样才能改变这种情况?简单说,观众需要接受电影教育。

观众在《法式火锅》露天放映前拍摄电影票与纪念票根 北京国际电影节供图
“我不在乎”
《环球》杂志:你的电影都非常缓慢。在今天这个短视频时代,你觉得……
陈英雄:(打断)我不在乎。我做我需要做的,把我能做得最好的电影提供给观众。至于他们接受与否,我不在乎。
《环球》杂志:其实我是想问,你是否觉得年轻导演应该拥抱缓慢,就像你做的那样?
陈英雄:不,我不在乎。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我不会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他们,他们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环球》杂志:那么你怎么看待AI呢?也不在乎吗?
陈英雄:AI,我不知道。我还没有体验过AI,而且我还没看过一部完全由AI生成的电影,所以,它能不能影响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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