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雪涛:一个作家的舞台“夜奔”
双雪涛在《遗爱寺》新闻发布会上 洋枝甘璐摄
文/《环球》杂志记者 刘娟娟
编辑/黄红华
5月初,由晓年青剧团出品,双雪涛导演、编剧,章宇、赵晓璐、李蔓瑄领衔主演的话剧《遗爱寺》首轮巡演正式收官。6月,《遗爱寺》将奔赴阿那亚戏剧节,接受严苛的戏剧节观众的检验。
《遗爱寺》是作家双雪涛的舞台剧首秀、导演首秀。此前他的多部小说——《平原上的摩西》《刺杀小说家》《飞行家》《我的朋友安德烈》等已成功进行影视化改编,备受关注。《遗爱寺》并非双雪涛的小说原著,而是他根据作家张悦然的小说《法力》提供的人物关系,经过多年断断续续创作而成。
剧作中,知名女演员尼娜因情绪困扰与身份焦虑,走进心理医生司马英的诊室;随着对话的深入,尼娜关于成长、爱与被凝视的创伤层层浮现,悄然撼动着司马英赖以维系的理性与秩序的边界;而司马英的丈夫李兵作为一名长期游走于行业边缘的编剧,正独自面对创作困境与病痛的考验,他在沉默中处理着爱、责任与尊严——《遗爱寺》呈现了当代人在爱、控制、创作与死亡面/前的不同姿态:有人渴望被所有人看见,有人试图掌控一切,有人则在静默中与世界告别,而爱并未终结。

《遗爱寺》剧照 张璐洋摄
这部剧的名字,源于唐朝诗人白居易的一首诗——《遗爱寺》,“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当肉体生命消逝,那些真切存在过的爱将归于何处——这是双雪涛不断求索并试图通过这部作品回答的问题。“我觉得存放它是一种更具象化的想象。很多时候,爱是可以传递的。”双雪涛提及詹姆斯·乔伊斯的小说《死者》带给他的震撼——“这是一个死者建造的世界,我们活着的人就生活在死者建造的世界里。”爱是一种“遗留之物”,持续在生者间流动、传递,构成了超越时间的隐秘连接。他将这个庞大而抽象的哲学追问,塞进了三位主角的隐秘关系之中。
关于“遗爱”,晓年青剧团在线上进行了“遗爱故事”征集活动,收到了许多观众的真诚分享。这些个体的生命片段,关于原生家庭、未果的暗恋、逝去的情感……与《遗爱寺》的主题形成无声的呼应:表达即存在,那些爱从未消失。
《遗爱寺》的舞台很简约,色调几乎只有白与红——两种颜色各自呼应本剧的两大主题:爱与遗失。一块白色的电子屏矗立在舞台上,构建了全剧的核心场景:司马英的诊室、李兵与司马英的家、尼娜的房间,以及见证这一切的“遗爱寺”。这些空间在电子屏上依次浮现,又在暗场后归于空白,仿佛从未真实存在过。正如《金刚经》的经文:“世间有为法,如露亦如电。”人们生命中大多数苦苦追寻的事物,往往只能留下轻描淡写的一句:不必追。
《遗爱寺》的特别之处在于,它既不传统也不先锋,它更像是一部文学作品在舞台上直接呈现给观众,观众像是在读一本书。
双雪涛对《环球》杂志记者说,“写作的时候,我很痴迷于叙事,讲一个故事,环环相扣很缜密地推进,它里边有很多潇洒的、自由的东西,小说对我来说是一个把世俗和艺术结合得很好的形式。但小说是凝固的,而话剧是流动的,你在看它的一瞬间,它是不会为你停下来的,还要再往前。话剧的即刻感受是很重要的,就在这一分钟、在这一秒钟,这也是排练过程中我一直在学习的。但同时我也觉得,我们这个话剧还是非常重视文本的。它本来不应该成为一个特点,而应该是绝大多数舞台艺术的基石,但现在它成了一个特点。”
初涉舞台的双雪涛,不自觉地在舞台上设置了一个议题:一个文学化的剧场演出能在多大程度上找到它的观众?
这样的戏剧作品自然会呈现口碑两极化。有观众评论道:“他(双雪涛)对小说的句子把握娴熟,但对手术刀般的台词缺乏了解;舞台设计优美,是因为他拥有珍贵的艺术想象,却没能掌握使读者共同想象的方法。”还有观众评论道:“很挑观众的一部戏,非文青慎入。”
“做话剧本来我是迟疑的,这门古老又一直在革新的艺术,这门对人类来说非常本源性的艺术……我原本一直觉得,藏在一个叙事或文字后面是很安全的,并不需要我自己亲手把它制作出来。”双雪涛坦言,是这部戏的监制饶晓志导演和章宇一直在鼓励他,才让他跳出舒适区,从幕后走到台前,将文字转化为舞台上的呼吸与温度。
这当然是一种巨大的挑战,但当他看到文学想象“实体化”的瞬间,或许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在文学里可能一个词就形容了那个冲突,但是在舞台上,当我们把它表演出来,它就是非常丰富的。”

《遗爱寺》剧照 张璐洋摄
剧中李兵正在创作一个关于林冲的剧本,而本剧的结尾处是李兵一大段《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诵读。双雪涛有意让李兵与林冲形成互文,二人都以一种孤勇的方式踏上“夜奔”之路。
从作家的孤独书房走向众人协作的话剧舞台,双雪涛以一种孤勇之姿走出自己的舒适区,去挑战那个未知却迷人的领域,探索文本具象化的更多可能性,同时接受来自他的固有读者和新观众群体的检验。这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夜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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