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只“猫头鹰”:把家变成一座微型博物馆

2026-05-11 23:52:46 来源: 《环球》杂志

一千只“猫头鹰”:把家变成一座微型博物馆 聂晓阳摄/本刊

一千只“猫头鹰”:把家变成一座微型博物馆 聂晓阳摄/本刊

文/《环球》杂志记者 聂晓阳

编辑/吴美娜

“博物馆:联结世界的桥梁”,是2026年国际博物馆日的主题。当我们把目光从卢浮宫与故宫博物院等大博物馆移向寻常巷陌、普通家庭,就会发现,普通人日积月累淘来的精巧小藏品,同样能搭建起一座座厚重、温情且别具一格的“桥”,比如我的“猫头鹰”(中国古代称“”)。

第一次逛欧洲的旧货市场,是我多年前访问柏林。一个周六的清晨,我走出旅馆,沿着河边散步,忽然发现河岸上一溜儿全是小摊小贩,售卖各种老旧物件。一打听,原来是一个周末跳蚤市场。

我顿时精神大振,像参观博物馆那样一个挨一个地仔细看。这次偶遇收获颇丰,我还大老远背了几个有百年历史的铁烛台回来。后来几次搬家,许多东西都舍弃了,唯独这几个从柏林跳市淘来的烛台,怎么也舍不得扔掉。

那时并未想到,这偶然的一次闲逛,竟开启了我此后十余年对欧洲旧货市场的痴迷,也埋下了我与“猫头鹰”跨越国界的缘分。

从世界各地淘来的猫头鹰

欧洲人有一种根植于日常物件的收藏意识。几乎每一个家庭都是一个小小的博物馆,各类收藏不胜枚举。

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总干事瓦罗瓦娅的办公室里,摆满了从世界各地搜集来的小猪玩偶——胖墩墩、粉嘟嘟,尺寸不一,憨态可掬。每次来了客人,谈话总会有一两分钟围绕这些藏品展开。小小的藏品,不经意间为严肃的国际话题做了温情的铺垫。

还有一位欧盟驻日内瓦的外交官,他的收藏爱好是中国的明清时期外销瓷。每次他在家招待客人,餐桌上都会摆满盘盘罐罐。客人落座后先欣赏一番他的收藏,交流探讨,然后才撤走藏品,摆上吃饭用的餐具。

这些让我意识到:收藏,从来不只是收藏家的事,它也可以是每一个普通人参与文化对话的方式。

在日内瓦当驻外记者的那些年,逛跳蚤市场也成了我过周末的日常。无论是老城平宫广场的周末旧货集市,还是夏季社区隐匿的“邻里节”的角落,只需在泛着一层温润包浆的旧物间拨弄一阵,便仿佛能解开旧时光的封印。

每次逛旧货市场,我都会看到不少老头老太太极其用心地在自己的摊位上铺上干净的白布。有人出价,他们便满心欢喜用纸精心把物件包好,有时甚至就像送走出嫁的女儿一样。他们内心安定充盈,从不计较钱多钱少。

在多年的淘货经历中,猫头鹰造型的物件,逐渐成为我收藏的主角之一。

希腊神话中,猫头鹰是智慧女神雅典娜(罗马神话中对应密涅瓦)的守护圣鸟,是博学、理性、睿智的化身。黑格尔那句名言——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时分起飞,说的就是哲学的智慧、理性、反思等特性。

在大多数欧洲人眼里,猫头鹰是充满灵性的祥瑞之鸟,护佑着家族的安宁与精神的丰盈。无论是做工拙朴的木质猫头鹰风铃,还是精雕细琢的陶瓷夜灯,都成为欧洲人家里收藏陈设的宠儿,也是我在欧洲旧货地摊淘宝的重要目标。

见得多了,我很快便喜欢上了这种萌宠一般的物件,继而迅速升级为一场长达近十年的“淘之旅”。从巴黎圣旺的跳蚤市场到巴塞罗那哥特区的手作小店,从里斯本阿尔法玛的旧物仓库到阿姆斯特丹运河旁的复古市集——每带回一只“猫头鹰”,就像给这段旅居时光打下一枚独特的文化烙印。

后来粗略一数,我手里大大小小的猫头鹰物件已有上千只。玩偶、摆设、日用品、首饰等造型各异,金属、陶瓷、木头、布艺、贝壳等各种材质应有尽有,很多作品在看到之前我甚至连想都想不到。

闲暇时逐个去看,边看边赞叹制作者想象力之丰富,成为我平素一大乐趣。但凡家里来了客人,看到随意放置在家里各角落的猫头鹰,就会兴致盎然地问一堆问题,最后感慨:“你们家可以开个猫头鹰博物馆了。”

作者在日内瓦平宫周末跳蚤市场淘到的第100只“猫头鹰” 聂晓阳摄/本刊

作者在日内瓦平宫周末跳蚤市场淘到的第100只“猫头鹰” 聂晓阳摄/本刊

从一只猫头鹰到上千只“影”

一次周末,朋友通知我说他们社区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邻里旧货节”。我立刻赶过去,没想到第一个摊位就有惊喜——一只巴掌大小的猫头鹰木雕,翅膀上刻着细腻的羽毛纹路,底部还隐约可见手写的年份:1962。摊主要价3瑞士法郎,我二话没说就买了下来。

还有一次,我正准备吃饭,忽然收到朋友信息,说他邻居有个老太太因为卖房,家里所有东西甩卖。我顾不上吃饭,立刻赶了过去。在一堆杂物中,我挑出一件20世纪60年代意大利维琴察手工锤錾制作的银器——一个小小的糖罐,罐身上錾刻着一只蹲踞枝头的猫头鹰,双目圆睁,神情憨厚。老太太瞥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这个你给二十块。”

她不是不懂价值,而是更在意它们是否去了对的人那里。

一个下雨的周六午后,我在日内瓦周末跳市闲逛。当时大部分地摊都收了,只剩几个“倔强”的摊主撑着伞。我在一个被雨水打湿的纸箱里看到一堆猫头鹰——20多只大小不一的陶瓷摆件,挤在一处像一窝淋了雨的小鸟。摊主说:“四十块,连箱子抱走。”我还价35,他爽快地挥挥手:“拿走拿走,别让它们再淋雨了。”

我妻子第一次跟着我去旧货市场,花五毛钱买了一只古旧的、带有猫头鹰图案的咖啡罐。铁皮罐身已经锈出斑驳的纹理,可那只昂首站立的猫头鹰依然轮廓分明。她美滋滋地拿回家洗干净,立即用上。她说:“把咖啡装在超市里比比皆是的那种玻璃瓶子里,你喝的只是一种饮料。但是用淘来的这个看起来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装咖啡,你喝的就是一种情趣和情调。”

另有一次,我忽然发现一个有猫头鹰图案的保温杯,杯身印着“某某公司·二十五周年纪念·”,还有一个“1978”的年份标记,赶紧掏出一块钱“拿下”。它不值钱,但它承载着一个陌生企业的年代记忆——那些我从未参与过的晨会、嘉奖、退休晚宴,都凝固在这个小小的杯子上。

一次逛跳蚤市场,因为避雨来到一个塑料棚下的摊位,竟扒拉出一件猫头鹰造型的文具盒。打开一看,里面的铅笔、橡皮、胶水、尺子,无一例外都印着猫头鹰图案。摊主开价五块,我摸了摸口袋才发现忘了带钱,硬着头皮问:“我能先把东西带回去,再给你送钱来吗?”摊主大度地摆摆手:“拿去吧,我认得你。”

这样的经历实在太多了,一次我路过日内瓦的一个广场,看到地上放着一摞主人不要的旧书,任君自取。我蹲下来翻,发现一本20世纪50年代出版的关于猫头鹰的专著,硬壳精装,配有手绘插图。有趣的是,有人在扉页上用钢笔写下一行字:“这个时代让人如此焦虑,何不尝试静享片刻宁静?”——70年前的句子,像一封信,刚好寄到今天的我手里。

还有一次,我新发现一家二手店。一群八九十岁的老太太创办了这个小店,店面窄小,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我挑了一件一块钱的小猫头鹰玩偶,老太太们一通忙:找钱的,包装的,翻箱倒柜找袋子的,其中一位老太太还非要倒杯咖啡给我喝。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们不是在卖东西,而是在延续一种与人分享的温暖。

我妻子还买过一个贴有猫头鹰铁牌图案的旧书皮。后来在另一个旧货市场,偶然发现一本20世纪50年代出版的法英词典。买回来后惊讶地发现,那个书皮像是为这本词典专门设计的——尺寸、厚薄分毫不差。

这种巧合,仿佛旧物之间有自己的缘分,在人海里悄然相认。

日内瓦一个街区跳蚤市场一角

日内瓦一个街区跳蚤市场一角 聂晓阳摄/本刊

一箱猫头鹰与一位老人

收藏路上最动人的邂逅,从来不是遇见稀世孤品,而是遇见同频的热爱。

有一次在日内瓦城郊的一场跳蚤市场,人声嘈杂,旧物错落。一箱装满“猫头鹰”的木箱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木箱的主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瑞士老人——一位与我一样深爱猫头鹰的同好。

老人说,这一箱200多件藏品,是她大半辈子的珍藏。30余年光阴,从青春到暮年,她走遍欧洲,悉心搜罗各种猫头鹰造型物件。每一只她都细心擦拭,每一只都珍重安放,视若魂魄——不,应该是视如子女。

此时的她年事已高,即将入住养老院,才不得不将它们拿出来,希望能够托付给真正懂它们、爱它们的同好。我蹲在木箱前,轻轻翻看——旧时光的痕迹在它们身上清晰可见:有的绒毛微微褪色,有的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包浆,有的边角有细微磨损,但每一只都干净整洁,透着被珍视的暖意。

指尖抚过,仿佛能触到老人30余年的欢喜与温柔。那一刻,没有交易的功利,只有热爱的共鸣。心怀感念,我郑重收下那箱沉甸甸的“猫头鹰”。那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一场热爱的接力,一份跨越岁月与国界的理解与成全。

第二天的傍晚,我整理新入的藏品时,忽然发现箱底还压着一张便条,上面用花体英文印着一行字:“Hope they love you, and you love them back”(希望它们爱你,而你也回以深爱)。

一位来自异国的老藏家,用她半生累积的温暖,依然注视、问候并祝福着下一任“护人”。我们与老人素昧平生,仅凭着对猫头鹰这份共同的痴迷,便跨越语言与地域完成了一次真诚的接力。这不是桥梁,又是什么?

中西文明在这里相遇

一次我在楼下旧货集市匆匆溜了一圈,偶然看到一只猫头鹰造型的陶瓷茶壶,壶身圆润,壶盖上有一些写意味道的歪着头的猫头鹰,壶底写着“中国景德镇”字样。我问价,摊主伸出两个手指头。我以为是二百,摊主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二十。”

二十瑞士法郎,买下一段中国外贸史的切片。

东方审美推崇简洁抽象的禅意,崇尚笔锋游走间的含蓄与内省。欧洲文化则更喜欢物件的异域风格,崇尚明快硬朗中透露的典雅与匠心。这只猫头鹰造型的茶壶,以高雅的东方审美和萌态可掬的神情姿态,让两种文明在一个小小的工艺品上相遇。

我的不少猫头鹰藏品,上面都有一行英文字——“MADE IN CHINA”。在这些工艺品的洲际旅程中,猫头鹰不再是单一文化的“智慧之鸟”,而是中西方工艺与文化的融合。中国人爱它“暗夜独行”的洞明与安定,欧洲人则在它们身上寄托灵性与报喜。

在日内瓦期间,每次我在家招待当地朋友,他们都会惊叹于我收藏的猫头鹰的丰富与可爱。每一次同好间的分享,都是跨文化信任的铺设。在个人化的博物馆里,我和它们一起,成为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见证者。

告别日内瓦的前一天,我特意走到楼下的旧货市场。那天天气和煦,跳市格外热闹。我走近一位熟悉的摊主跟他告别。得知我要离开,他显出很惊讶的样子。他拿出一个小笔记本,要我给他签名并写一段话。

我写道:“生活总是滚滚向前,但往日美好永存。”他看后说:“我也有一句话送给你:不要忘记这个市场,也不要忘记这个市场有个老头儿会经常想念你。”写完后,他还特意在签名的地方画了一只小猫头鹰。

后来我常常想,从阿富汗巴米扬大佛的叹息,到当前诸多中东古迹在战火中摇摇欲坠,仇恨常常借由摧毁人性中最柔软的东西来撕裂心灵。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们更加需要那些承载交流与理解的桥梁。而博物馆之外、寻常家庭的收藏,恰恰会让承载不同文明的物件在家庭的氛围里彼此相遇,并且提醒人们:分歧再多,我们终归共享同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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