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美国五角大楼

文/方晓志

编辑/黄红华

美国国防部5月初发布了一则简短声明，宣布与SpaceX、OpenAI、谷歌、英伟达、Reflection、微软和亚马逊云服务等七家领先的人工智能公司达成协议，将它们的先进技术部署到国防部的机密网络中。值得注意的是，AI领域的明星企业Anthropic因“安全限制争议”被拒之门外。

分析人士认为，这份协议远不止一次普通的商业采购，它标志着美国国防体系正从传统的军工复合体模式，全面转向与硅谷创新力量的深度绑定。五角大楼在声明中毫不掩饰，称这些协议“将加速推动美国军队向‘以AI为核心的作战力量’转型”。

一段并不平坦的融合之路

美国防部与硅谷的关系发展之路并不平坦，双方从彼此疏远，到小心试探，再到彻底拥抱，走出了一条曲折崎岖的融合道路。

冷战时期，美国防部扮演着硅谷“天使投资人”的角色。半导体、互联网、全球定位系统等这些后来彻底改写人类生活的基础技术，几乎全都脱胎于军方的资金和需求。但在越南战争之后，反战运动和反体制文化在湾区扎下根，科技界与军方之间树起一道意识形态的高墙。2018年，这道高墙迎来最典型的冲突：谷歌参与国防部“梅文计划”的消息被内部员工泄露。该计划旨在利用人工智能分析无人机影像，提升美军打击精准度，却随即引发超过3100名员工参与的联署抗议。在巨大的内外压力下，谷歌最终宣布不再续约，并发布原则声明，承诺不使用人工智能开发武器。这被视为科技界与军方关系的一次标志性事件，深刻反映出硅谷和联邦政府之间深层次的文化冲突。

然而随着大国竞争的重新回归，美国决策层将人工智能推上了首要军事竞争领域的位置。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商业技术在战场上的实际应用成了各国军方无法再忽视的现实。微软、亚马逊等云服务巨头加速介入，将五角大楼的数据架构迁移上云，使这些科技公司的技术得以直接参与影响战局。

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2026年5月签署的这项里程碑式协议，一次性将大语言模型、云端超算、太空运输与互联网、先进芯片等核心能力，整合进军方的“机密网络”，给双方多年的试探和犹疑彻底画上了句号。OpenAI的通用推理能力将为情报分析与作战方案生成提供支持；谷歌的AI模型为复杂战场态势评估提供技术支撑；英伟达的芯片为本地部署的超级计算提供硬件基座；微软与亚马逊的云服务负责提供弹性伸缩的算力与数据存储；SpaceX的星盾体系则为这一切提供天地一体的连接通道。整合程度之深，意味着这些公司已不仅是五角大楼的“供应商”，而是成为其智能化转型过程中的“联合建造者”，二者深度捆绑。

新型“军工复合体”呼之欲出

硅谷这次全面倒向五角大楼，是大国竞争、工业成本与技术焦虑三者共同驱动的结果。

首先，战略竞争的紧迫感是首要驱动因素。过去五年间，华盛顿战略界逐渐形成一项共识：在人工智能驱动的自主武器系统领域，美国正面临严峻的战略挑战。这场“采购革命”，本质上是军方放弃了花十几年研发一款单一武器平台的老路，转而直接从市场上采买最前沿的技术，再用军用标准进行“加固”和“包装”。五角大楼说得很直白，这些协议就是要“加快美军向以AI优先的作战力量转型的步伐，增强作战人员在所有作战领域保持决策优势的能力”，是一场跟对手抢时间的采购竞赛。

其次，大幅膨胀的技术成本让五角大楼别无选择。尖端人工智能的研发投入，已经大到只有市值上万亿的科技巨头才扛得住。训练一个前沿大模型动辄烧掉几十亿美元，搭建和维护配套的算力集群更是贵得惊人。就算是军费高居全球之首的美国国防部，也没法绕开亚马逊和微软已经铺好的全球云基础设施，自己去另建一个同等规模的军事云。同样的道理，英伟达在AI训练芯片上近乎垄断的地位，让它成了任何智能系统都绕不过去的硬件关卡。在这种情况下，五角大楼与这些公司的深度捆绑，与其说是主动“选择”，不如说是一种“依赖”，深刻体现了现代战争的智能核心与技术底座完全建立在消费互联网的产业生态之上的现实。

这是2022年5月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克拉拉拍摄的英伟达公司总部（资料照片）

最后，科技巨头自身的生存焦虑是加快双方合作的重要驱动力。当前，消费互联网的增长快要碰到天花板，而国防预算却是一块稳定又巨大的蛋糕，对硅谷公司来说，与五角大楼合作已经从过去的“声誉风险”，变成了摆在眼前的“战略红利”。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例子是，Meta旗下的Scale AI拿到了五角大楼一份5亿美元的合同，比前一年预计的1亿美元直接翻了四倍。更要紧的是，跟军方合作能接触到独特的“非公开数据”和极端使用场景，这对追求通用人工智能的企业而言，是技术迭代不可替代的稀缺资源。

正因如此，当Anthropic以安全原则为由，对某些深层军事应用提出保留意见后，军方毫不犹豫地将其排除在外。这一举动向整个行业传递出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信号：想拿到通向五角大楼预算的船票，就必须把技术毫无保留地交出来。

机遇与风险交织的共生前景

硅谷与五角大楼深度绑定，为美军描绘了一幅充满诱惑力的智能化蓝图。

这种绑定将从根本上改变美军的作战能力。首先，杀伤链的时间窗口将被极限压缩。传感器捕捉到移动目标，通过卫星网络传回，云端大模型进行威胁判断并生成打击方案，再由指挥官确认或AI自主执行，整套流程可能从过去动辄几十分钟，缩短到按秒计算，可帮助部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现并打击目标。此外，传统参谋部那种“运筹帷幄”的经典画面，也将让位于AI辅助下的“人机共谋”。大模型能够在实时解析海量情报之后，推演出对手的行为逻辑，为指挥官提供几个胜率最高的行动选项，从而重新书写决策模式。

但与此同时，这种绑定也投下让人不安的阴影。

首当其冲的是文化冲突与信任缺口。五角大楼的运转逻辑建立在层级分明和绝对安全之上，讲究流程、标准和控制，而硅谷的信条则是“快速行动，打破常规”，容错率高，把迭代速度当作命根子。此外，彼此信任是横在双方之间更深的鸿沟，军方很难愿意把自己的情报人员的专业判断屈从于一个随时可能“胡说八道”的聊天机器人。这种横跨人与机器、军事组织与商业文化之间的信任构建，比签下一纸合同要漫长得多。

紧随而来的是技术本身的脆弱性。把大语言模型拉进作战规划，一个致命缺陷是它的“幻觉”可能酿成现实的流血。如果AI遭到对抗攻击，把一辆民用车辆错判成军事目标，后果将是灾难性的。此外，把整个战争机器的神经中枢部署在几家商业公司的云上，其网络安全风险将会被放大无数倍。以前要攻击一个高度隔离的军事网络，得靠实体渗透；而现在，可能只需攻破一名商业公司工程师的企业邮箱账号，就能埋下瘫痪整个作战体系的后门。这种高度集中的依赖，让商业世界的攻击面和国家安全攻击面前所未有地重叠在了一起。

最后也是最深层次的挑战就是伦理和战略失控的风险。当硅谷商业公司被裹挟进一场“要么全速前进，要么被对手甩开”的技术竞赛中，在自主武器的杀伤权责、冲突升级控制这些红线问题还没有达成共识之前，技术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越过了战争法与伦理的边界。Anthropic的被迫“出局”就揭示了这场竞速中一个危险的信号：安全与伦理的考量，在优先级的排序中可以被忽视。站在更宏观的角度，这种深度绑定还可能结出一个解不开的利益死结。当SpaceX的星盾计划、OpenAI通向通用人工智能的雄心都与五角大楼的合同捆在一起时，这些科技巨头将拥有前所未有的政治游说力量，可能由此塑造一个永远处于紧张备战状态并持续输送订单的美国。

总之，此次五角大楼与硅谷达成的这份协议是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宣告了一个以算法、算力和数据为支柱的新型联盟“硅谷-五角大楼轴心”正式成型。这场合作将为美军注入令人生畏的智能，但同时也会把战争的内在风险、商业巨头的资本逻辑和地缘政治的不可预测，以前所未见的方式搅和在一起、熔铸成一体。这个体系最终结果如何，不光要看技术能不能兑现“发现即摧毁”的承诺，更要看置身其中的国家和公司，能否在追逐速度的狂热里，保留住一份对自己所造之物应有的清醒与制约。否则，硅谷最后绑定的，可能不只是五角大楼，还包括整个人类社会的未来命运。

（作者系国防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