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欺骗“国别策”

2026-06-10 09:43:58 来源: 《环球》杂志

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市的美国国家二战博物馆,游客观看日本袭击珍珠港的图片和介绍

/李赟 徐强

编辑/吴美娜

  军事欺骗贯穿着整部人类战争史。基于不同的战略文化、地缘环境和技术禀赋等,具体的欺骗实践呈现出比较鲜明的地域国别特色。在当今全球化时代,技术、理念等被相互借鉴,多国在相关领域的共性正在增多。

美国:从随机应用到全域作战应用

  美国的军事欺骗实践,经历了一条从战术层面的随机应用,到战略层面的系统化、条令化,最终演变为深度融合信息技术、以塑造和主导对手认知为核心的全域作战模式的路径。这一演进集中反映出美军适应技术革新、应对新型安全挑战的过程,标志着其作战理念从传统的物理域摧毁向信息域、认知域控制全面拓展。

  诺曼底登陆前的“保镖行动”是二战期间美军经典的军事欺骗战例。该行动通过虚构部队、散布海量假情报和精心策划的佯动,成功塑造了德军高层对盟军主攻方向的错误认知。

  冷战时期,以美国中央情报局主导的“知更鸟计划”为代表,其核心从单纯的作战欺骗,延伸至对国际媒体叙事与公众心理的系统性、长期性塑造,通过收买、影响媒体从业者,潜移默化地操控全球舆论走向,服务整体战略竞争。

  进入21世纪,面对反恐战争的非对称性和大国竞争回归的复杂性,美军将军事欺骗视为获取决策优势、降低行动成本、达成战略目标的关键赋能器。综合分析,美国军事欺骗特征包括:

  体系化与条令化。美军已将欺骗深度融入联合条令体系。2012年,五角大楼将信息作战明确定义为综合运用信息能力影响、破坏或篡夺对手决策。2023年,陆军发布首份信息条令,强调“影响信息活动”是重要任务。海军陆战队2024年新版《欺骗》条令详细规定了欺骗的策划、执行、传播与评估全流程,涉及心理战部队、网络运营商、电磁作战单位乃至太空军等多领域力量协同。

  技术驱动与全域融合。现代美军的欺骗手段已远超传统伪装范畴,高度依赖先进技术。其手段包括:干扰敌军雷达与通信系统的电子战;制造虚假电磁信号以模仿部队活动;利用网络攻击(如“舒特”系统)侵入并接管敌方防空网络等。在2026年初的“绝对决心”行动中,美军通过构建电子战打击集群,对委内瑞拉防空系统实施“致盲”与“欺骗”,为特种行动开辟安全通道。

  认知域作战与舆论塑造。美军欺骗的重心已从遮蔽对手“耳目”转向影响其“认知”。通过社交媒体操纵、深度伪造技术、定向信息推送等手段,直接塑造目标国家民众、精英乃至领导层的认知与情绪。美国《华盛顿邮报》20249月披露,美中央司令部运营大量虚假社交媒体账号,这些账号发布反对俄罗斯的内容,甚至散布关于阿富汗难民遗体器官缺失的煽动性虚假信息,以影响中东及中亚地区的舆论认知。这种将军事欺骗与社会层面信息战结合的做法,是其“混合战争”思维的具体体现。

  “真伪混合”的叙事策略。美国军事欺骗强调以大量真实信息为基底,掺入关键性虚假信息,即所谓“99%的真相与1%的谎言”相结合,以极大地增强欺骗的可信度与效果。比如,在伊拉克战争中,通过“嵌入式”记者政策(安排各国记者“嵌入”作战部队)与选择性展示“证据”,成功引导了国际舆论。

俄罗斯:系统性误导对手决策

  俄罗斯的军事欺骗艺术,根植于其独特的战略文化与地缘环境,形成了以追求“绝对突然性”为核心、高度系统化且极具适应性的实践体系。俄式军事欺骗不仅指战术伪装,更创造了一种贯穿战时与和时,旨在系统性误导对手决策、为决定性行动创造条件的综合性艺术。

  二战中,苏军将军事欺骗作为保障战略性战役成功的重要措施,其经典运用是1944年的“巴格拉季昂行动”。通过在南线乌克兰方向实施大规模假集结、假无线电通信和工程伪装,同时在北线白俄罗斯主攻方向隐蔽部队行踪和实施无线电静默,苏军成功诱使德军将战略预备队南调。冷战时期,这些实战经验被全面总结并理论化、条令化,欺骗由此成为全军必须掌握的标准化技能。进入21世纪后,俄式军事欺骗不断融合传统智慧与新型技术,从保障大规模正规军进攻的突然性,演进为适用混合战争、有限干预等多种场景的复合手段运用。

  与美国军事欺骗有一定共性之外,俄式军事欺骗呈现出比较鲜明的自身特色:

  一是以达成行动突然性为军事欺骗最高战略目标。俄方欺骗手段的核心目的,往往都是在最关键的时间与地点,以对手近乎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发起决定性的首波行动,从而在冲突初期建立重大优势。2022年发起对乌特别军事行动前夕,俄方通过反复宣称撤军、进行“例行演习”、开展外交对话等,成功实现了行动发起的突然性。

  二是传统手段与高科技能力的务实结合。二战期间,苏联大规模设置假机场、假坦克、假指挥部等假目标。俄罗斯历史学家德米特里·洛扎指出,在194251日至194551日期间观察到的2246次德军袭击各类机场的行动中,66%是针对假机场进行的。此后,俄军并未因技术发展而放弃低成本、高效益的传统手段,而是将其与先进技术结合使用。

  一方面,大量部署能模拟红外特征的高仿真充气坦克、火炮等诱饵,以消耗敌方昂贵的精确制导弹药并干扰其情报评估;另一方面,其强大的电子战能力不仅能干扰,更能实施“主动欺骗”,如生成虚假雷达信号以模拟不存在的目标集群,或实施卫星导航信号欺骗,使对方依赖GPS的精确制导武器失效。这种“高低搭配”构成了物理域和电磁域的双重欺骗网络。

  三是深度服务“混合战争”的模糊性创造。刻意制造并利用法律、政治和军事层面的“灰色地带”,造成身份、意图和行动性质的模糊性,从而增加对手的判断难度、决策成本和联盟协调阻力,为达成有限政治军事目标创造条件。

2025年11月7日,在俄罗斯首都莫斯科,人们参观以纪念 1941 年苏联红场阅兵式为主题的露天展览

其他国家经典战例与背后

  二战中,英国成功实施了“馅饼行动”和“伯特伦计划”。前者,英军通过投放携带假作战计划的军官尸体,成功诱使德军将防御重心从西西里岛转向撒丁岛和希腊。在阿拉曼战役前,英国实施“伯特伦计划”,通过在南线铺设假水管、建造假仓库、布置假坦克,将隆美尔的装甲主力诱至错误方向,为蒙哥马利在北线的主攻创造了有利条件。

  历史上,以色列也成功实施过系列军事欺骗行动。1967年“六日战争”前夕,以色列通过假坦克部署、增强南部空中巡逻等佯动,成功使埃及误判以军主攻方向为南线,从而为北线和中部的主攻创造条件;1982年贝卡谷地空战中,以军率先使用无人机作为诱饵,诱使叙利亚防空雷达开机,随后发射反辐射导弹将其摧毁,这是电子欺骗与硬摧毁结合的典型战例;2008年“铸铅行动”前,以色列通过外交示弱、允许加沙通道开放、安排官兵休假等一系列“能而示之不能”的欺骗手段,使哈马斯放松警惕,随后发动闪电空袭取得重大战果。

  军事欺骗也是“弱者不对称对抗”的重要手段。科索沃战争中,面对北约的绝对空中优势,南联盟实施了一套以“隐真示假”为核心的系统性军事欺骗:充分利用多山地形,将主力装备藏入洞库、分散隐蔽;大规模设置能模拟雷达与红外特征的廉价假坦克、假飞机等目标;依靠情报预警进行频繁机动。

  借助这些手段,南联盟有效保存了大部分主战装备,战后部队得以成建制撤出;同时诱使北约将大量昂贵的精确制导弹药耗费在假目标上,留下了不对称防御作战的经典案例。

展现三大共性态势

  随着信息技术、人工智能和认知科学的迅猛发展,军事欺骗正经历深刻的范式变革,总体呈现出三大趋势。

  一是技术驱动,向智能化、自动化演进。人工智能与生成式内容技术(如深度伪造)从根本上改变欺骗的实施方式,能够自动化生成高度逼真、个性化的虚假信息流,在战略、战役、战术各层面显著提高欺骗效能。

  二是全域融合,构建“多维镜像”战场。未来欺骗强调跨域协同,即在物理域、电磁域、网络域和认知域同步构建逼真假象。通过在物理域部署高仿真诱饵,在电磁域生成匹配的虚假信号,在网络域篡改传感器数据,并在认知域释放吻合叙事,实现多域联动,极大地增加对手情报判读与证伪难度。

  三是平战(平时和战时)一体,成为常态化战略博弈工具。欺骗活动日益突破平战界限,在平时通过社交媒体操纵、智库议程设置、网络渗透等手段,在“灰色地带”塑造态势、测试反应并积累优势。欺骗已成为贯穿竞争、危机与冲突全过程的常态化工具体系,以系统性误导对手的长期战略判断。

  (李赟系军事科学院战争研究院副研究员;徐强系解放军某部副译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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