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制造:现代战争中的认知域博弈

在美国弗吉尼亚州兰利,一名男子走过中央情报局总部的大厅
文/《环球》杂志记者 吴美娜
编辑/马琼
分析近年来俄乌冲突、巴以冲突、伊朗战事等国际冲突热点,可以明显看出战场范围早已超出传统的有形博弈边界,已扩展至包括手机屏幕在内的多维空间,战场迷雾因此更加多样,也更趋复杂。
透过现象看本质,混合战争中,认知域的争夺越来越受到重视。这背后反映了哪些具体变化?战场迷雾趋势又指向何方?就相关问题,《环球》杂志记者采访了国防大学国家安全学院教授李明海和军事问题专家曹卫东。
认知域作战话题升温
《环球》杂志:当前,混合战争的内涵更加丰富。对此,你怎么看?
李明海:混合战争是一个不断演化的概念。到今天,我们至少可以从五个维度来理解混合战争的内涵。
第一是物理摧毁维度,即传统的火力打击、兵力突击,这是战争的硬杀伤基础;第二是信息网络维度,包括电子战、网络攻击、关键基础设施瘫痪,瞄准的是对手的神经中枢;第三是经济金融维度,通过制裁、切断供应链、制造能源和粮食危机来消耗对方的社会承压能力;第四是外交法律维度,利用国际组织、条约解释、联盟体系来孤立或牵制对手;第五是认知心理维度,它直接作用于人的大脑和思维。这五个维度并非各自为战,而是在同一时段、同一战场空间高度协同。
影响混合战争的因素则主要包括三点。一是技术突进,特别是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术的发展和普及让信息操纵的成本骤降、精度飙升;二是全球互联网发展,使得战场从物理前线延伸到客厅,社交媒体让所有网民都变成了潜在信息节点;三是大国战略竞争的全面化,降低了大规模热战发生的可能性,于是对抗重心滑向了灰色地带,滑向规则、叙事和认知的较量。
曹卫东:混合战争突破了传统战争形式,强调综合使用政治、经济、外交、军事、舆论等多种力量,注重全频谱综合运用军事和非军事手段、常规与非常规战术,显现出传统战争与非传统战争综合发力的特点。
上半年的伊朗战事就具有混合战争的特点,其打破了传统战争“军队与军队”交战的界限,变为三方甚至更多方参与的混合博弈。战争发动方不是聚焦“攻城略地”,而是侧重以消耗对方战略意志为目标进行长期混合博弈。其战争维度以代理人网络为载体,以灰色地带手段为战术,以全域空间为棋盘,实施全面对抗。
《环球》杂志:当前认知域作战话题比以往更受关注。有人总结,现代战争的核心制胜机制已从争夺“信息优势”悄然升级为夺取“认知优势”与“制脑权”。如何评价?
李明海:认知域正成为未来智能化混合战争的主战场,这个转变是带有根本性的转变。过去我们讲“信息优势”,核心是比对手看得更清、传得更快、打得更准。你掌握了信息,就拥有了决策优势和行动自由。但今天不同,信息高度过载,本身并不稀缺,真正稀缺的是注意力、信任和理解框架。战斗也从信息域转移到认知域,争夺的不再只是数据流,而是人的判断、信念和决策。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制脑权”。
认知域作战的本质是“塑造认知,影响行为”。它不是要从物理上消灭你,而是让你按照它的意愿去思考、去行动,甚至让你觉得那本来就是你自己的想法。其发生的逻辑,首先是“框架设定”。当事件发生后,谁先给出解释框架,谁就掌握了主动权。比如把一个军事行动定义为“特别军事行动”“反恐清剿”还是“侵略”,这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其后续在全球舆论中是握有主动还是被动应对。
其次是“情绪触发”。认知域作战通常通过激发愤怒、恐惧、羞辱等强烈情绪,让目标群体放弃审慎判断,快速站队。
第三是“信任侵蚀”。即不遗余力地破坏公众对政府、媒体、科学机构的信任,当什么都变得不可信时,人群就会退回部落化的信息茧房,因而更容易被操纵。
第四是“身份动员”。一旦把冲突描绘成“我们”与“他们”的文明存亡之争,就将激活深层身份认同,让基于理性的妥协变得更艰难甚至变为不可能。
应当指出,围绕这四个关键词展开的认知域博弈,不是简单的“宣传战”,而是一套精密的社会认知工程。

2026年4月11日,人们走过巴基斯坦伊斯兰堡的美伊谈判新闻中心
欺骗手段日益增多
《环球》杂志:认知域博弈激烈背景下,战场迷雾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请结合近期热点事态详解。
李明海:传统的战场迷雾,源于所获得情报的不完整和不确定性,搞不清敌人在哪里、有多少、想干什么。这是一种被动形成的迷雾。而今天,战场迷雾越来越多是人为主动制造的。技术进步并没有让战场彻底透明,反而让制造迷雾的手段呈指数级增长。
其表现形式可大致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饱和式信息轰炸。用海量真假混杂的图文视频淹没真实信息,让情报分析人员和公众陷入认知瘫痪。近期某些冲突中,同一个地域的坦克被击毁的画面,被用来从截然相反的角度和两种叙事同时在全球推送,事实查验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情绪传播的速度。
第二类是深度伪造与合成内容。比如,利用人工智能换脸、语音克隆制造出领导人“宣布投降”或“下达疯狂命令”的虚假视频,这在技术上已无困难。
第三类是叙事预置与事件操控。不等事件发生,而是提前制造事件或诱使对方作出特定反应,然后套入早已准备好的剧本。比如,利用化装成对方的“伪旗行动”制造暴行画面,以此激活国际舆论的谴责机制。
这些迷雾的核心或本质,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不是让你看不见,而是让你“看错”。它攻击的是人类认知中最脆弱的环节——感知与解读的衔接处。你看到了数据和画面,但结论是对方想让你得到的。这是认知迷雾的真正可怕之处。
曹卫东:今天的战争已进入信息化、智能化时代,但战场迷雾并未散去,反而更浓重。因为与机械化战争相比,现在增加了信息过剩、信息超载、信息膨胀、信息泛滥等新问题,给战场的态势判断和行动决策带来更多不确定性与复杂性。
美以发动对伊朗的大规模空袭后,美国领导人很快对外宣称:空袭之后,伊朗的民众就获得自由了,他们可以到政府大楼里去接管伊朗政权。而事实是,伊朗很快发起对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反击,伊朗现政权仍然掌控着伊朗政局。
还有些是军事情报方面的迷雾。例如,在美以对伊朗实施大规模空袭后,伊朗用导弹和无人机不断回击美国和以色列,一些外国媒体作出猜测:认为伊朗在美以空袭后仍保存了70%以上的导弹与无人机。这些信息就是一种战场迷雾,使美国、以色列无法准确掌握伊朗真正的军事实力,因此不敢轻易发动后续军事行动。
《环球》杂志:与战场迷雾相关,未来脑控武器发展态势如何?读心术、意念控制等是否正在成为现实?
李明海:这确实是一个必须正视的前沿方向。准确地说,目前离科幻电影里的远距离意念控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脑机接口技术在医疗康复、神经科学研究中的突飞猛进,正在为军事应用铺路。通过非侵入式或微创电极读取大脑皮层信号,解码人的简单意图或情绪状态,这在实验室里已经实现。反方向,通过电、磁、超声波刺激特定脑区来影响人的情绪、警觉性甚至决策倾向,也在动物实验和有限的临床治疗中得到验证。
未来脑控武器的发展,大概率会沿着“读取-增强-干预”的路径渐进式突破。这将给认知塑造领域带来质的飞跃。一旦能精准获知目标受众的潜意识反应,就能实时调试叙事方案,实现最高效的认知塑造。这当然也触碰了最深层的伦理红线。读心与控心,直接侵蚀的是人的最后一块自主领地——内心自由。
战场迷雾生态圈
《环球》杂志:当前战场迷雾制造的参与者主要有哪些?
曹卫东:当前战场迷雾制造的参与者主要包括情报组织、安全问题智库、媒体机构等。比如,美国中央情报局制造了很多假消息,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某些组织或个人,将其“变成”恐怖组织或恐怖分子,然后进行打击。
李明海:如今,参与者已经形成一个多层生态圈。情报机构是“信息弹药”的重要研发者和投放者。它们通过人力情报和技术手段获取可用于披露或歪曲的敏感材料,并选择时机“投喂”给媒体。有时这类机构也直接运营伪装成民间账号的虚拟媒体矩阵,进行认知渗透。
科研机构,特别是认知科学、计算传播学、社会心理学实验室,负责提供底层支撑。他们研究什么样的叙事结构传播效率最高,哪些群体在何种情绪状态下最容易被诱导,然后把相关模型提供给行动部门。
另外不得不提到领导人角色的独特影响。领导人的一句模糊表态,就可能引发国际市场波动;他们展露出的战略决心或犹豫形象,会直接转化为前线部队的心理压力或鼓舞力量。在当代,领导人常常会深度介入叙事议程的设置,因为他们清楚,自己在镜头前的微表情和重音停顿,有时比一份白皮书更有杀伤力。
此外,智库、非政府组织,甚至网红大V也被卷入这场没有硝烟的博弈,它们共同构成了迷雾制造的分布式节点。
《环球》杂志:你如何看待战场迷雾制造中政治、外交领域一些动作的作用?这与背后实力关系几何?
曹卫东:在战场迷雾制造中,政治、外交领域的动作也很重要。通常,战争是为政治服务的。比如假谈判真打仗,就是以政治、外交手段解决争端为掩护,通过散播迷雾、欺骗对方取得军事上的成功。美国对伊朗发动的几次军事打击行动,都是在谈判期间发动的。要么是先提出条件,给对方若干天的考虑期限,但时间未到就突然发动军事打击;要么是双方正在谈判,突然不宣而战,发动袭击。但这样的迷雾施放几次后,对方就会看穿,后续即使在谈判期间“手指也会扣在扳机上”。
历史告诉人们: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往往也得不到。政治、外交领域能取得多大成果,归根结底还要看战场胜负,没有实力的支撑,迷雾终会散去。
人机协同时代破局之道
《环球》杂志:人工智能技术等快速迭代发展,认知域博弈越来越激烈、复杂,对此你怎么看?该如何应对?
曹卫东:战争本身是一个充满诡诈与不确定因素的领域,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被广泛应用于混合战争,促使战场迷雾从传统领域向认知域、社会域、信息域全维度渗透;电子佯攻、信息欺骗、形象模拟、网络欺骗等各种手段翻新,把战前散播的“迷雾”,贯穿进战争的全过程。
面对复杂境况,正确做法是见异识疑,以疑促思,以思出谋。必须善于识疑、思疑,以技术为基础,以数据为支撑,以夺取“制脑权”为目标,融合多种作战力量,优化指挥方式,灵活组织相关行动,创新战术与战法,达成作战目标。
同时,需加快或完善交叉学科、新兴学科等的建设,推进跨领域合作。高科技时代的战场骗术更趋复杂,也更趋体系化,破解之道更需要专业性的观察和应对,相关人才体系的建设任重道远。
李明海:进入社交媒体时代直接导致人们“认知碎片化”和“道德相对主义”的蔓延。表现为当人们同时接收到截然相反但又各自“有图有真相”的叙事时,往往不是去辨别或核查,而是陷入一种“自然”反应:既然谁都不可信,那我就信我愿意相信的。这让社会共识的构建变得异常艰难,公共对话退化为各说各话的平行宇宙。
在战争领域,深度伪造等技术已经可以实时生成虚假的战场直播,聊天机器人能够伪装成成千上万个个体,在评论区实施“认知包围”,诱导真实用户形成偏执观点。对此,防御思路需大力拓展。
技术层面,加速开发可靠的水印溯源和深度伪造检测工具,并让这些工具变得像杀毒软件一样普及;素养层面,推行全民认知免疫教育,让公众熟知信息操纵的典型套路,在看到高度情绪化的内容时本能地停顿几秒;制度层面,推动平台责任的切实落地,对于被证实大规模用于认知攻击的账号和内容源头,要有迅速标签化和阻断的机制。
综合而言,需要特别注意三个问题。
一是战略定力与快速反应能力的平衡。既要避免被对手的信息挑衅牵着走,陷入对方设定的情绪议程;又必须在重大污名化事件发生时,具备分秒级的澄清与叙事对冲能力。未雨绸缪,需增强感知能力建设,如多语种叙事、实时识别形成中的认知攻击浪潮等,看清威胁源头、扩散路径和目标人群。
二是官方层面与基层民众的融合。现代认知域作战打击的是社会全领域,单靠政府或军方远远不够,越来越多国家在增强全民抗打击韧性方面正采取相关行动,循序渐进,提高全民综合认知能力。
三是积极防御与自信开放的姿态。在国际规则屡遭破坏,国际秩序深刻重塑的当下,需直面各种相关挑战,以开放、自信的姿态参与“全球叙事竞争”。防御不等于砌墙,最好的防御是让自己成为可信度的代表,提升国际影响力,同时做好传播能力建设等工作,因地制宜讲好自身故事,建立基于尊重和共同利益的信任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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