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氢能的理想与现实

2024 年 11 月 18日在比利时布鲁塞尔拍摄的欧洲氢能周展会现场
文/许一闲
编辑/刘娟娟
作为全球绿色能源转型的先驱,欧盟曾为可再生氢能(绿氢)设定了极其宏伟的战略蓝图。然而,近两年,全球氢能产业正在经历一轮残酷的“挤泡沫”过程。欧美众多权威机构的最新调研表明,欧洲的氢能政策在“政治愿景”与“产业落地”之间存在严重脱节。
欧盟能源监管合作署(ACER)2025年底发布报告点名欧盟氢能部署严重脱轨:超过200亿欧元的欧盟与成员国资金已分配,却面临难以加快向优质项目拨付落地的困局,欧洲氢能产业正处于“目标远大、现实骨感”的僵局。由于难以逾越的高昂“绿色溢价”、承购协议的系统性缺失、脱离市场现实等原因,欧洲氢能产业已面临大规模的项目延期与取消潮。
欧洲氢能发展的核心矛盾在于,其自上而下设定的宏大政治目标与自下而上的产业经济规律发生了剧烈冲突,导致整个市场陷入了“雷声大、雨点小”的停滞期。这种落差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维度:
第一,宏观规划脱离市场基本面:“双千万吨”目标幻灭。在应对能源危机与气候变化的“REPowerEU”计划中,欧盟设定了到2030年实现1000万吨本土可再生氢产量和1000万吨绿氢进口的“双千万吨”目标。然而,彭博新能源财经、哈佛大学贝尔弗中心等多家国际机构预计,如果不解决核心问题,按照目前的建设与融资速度,欧盟到2030年几乎注定将错失其目标的50%以上。不少专家指出,欧洲氢能行业的雄心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正在扩大。虽然目标不可或缺,但除非政策环境发生变化,否则这些目标仍将遥不可及。
第二,产业侧集体退潮:电解槽与绿氢项目的大规模搁置。2024年底至2025年,欧洲迎来了一波标志性的绿氢/蓝氢项目撤资潮。英国能源咨询公司Westwood的追踪报告显示,仅2024年,就有23个欧洲项目(规模总计29.2吉瓦)已经停滞或取消。与此同时,在过去两年中,英国能源巨头壳牌、英国石油公司、西班牙能源巨头雷普索尔均叫停或退出了相关项目。
第三,资本市场敲响“现实警钟”,对欧洲氢能商业模式的深度怀疑正在蔓延。彭博新能源财经氢能研究主管马丁·滕格勒判断,欧洲绿氢开发商以及电解槽制造商集体跌入“幻灭的低谷”。
欧洲氢能发展遭遇大面积溃败并非偶然,其政策设计在经济性测算、政策执行效率以及监管法规制定等层面,暴露出致命的结构性缺陷。
首先,绿氢的平准化成本(LCOH)远超预期:补贴根本无法填平“绿色溢价”。绿氢极其高昂的生产成本是阻碍所有项目达到最终投资决策的最大拦路虎。BNEF的测算数据显示,在欧洲氢能银行的试点拍卖中,欧洲真实平准化制氢成本实际上高达约13.7欧元/公斤,远远超出了最初几欧元的乐观预期。这一惊人的成本背后,是由高达38%的绿电采购协议成本、36%的资本支出以及15%的电网关税共同推高的。相比之下,欧洲氢能银行提供的最高3.5至4.5欧元/公斤的财政补贴,在如此高昂的总成本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一些欧洲智库指出,在没有颠覆性降本技术的前提下,仅靠有限的政府财政,根本无法强行跨越这巨大的“绿色溢价”鸿沟。
其次是政策执行的“纸上谈兵”与承购协议的缺失。氢能项目能否获得银行无追索权融资,核心前提在于是否有终端买家愿意签署长期的“承购协议”。然而,由于氢气价格过于昂贵,买方市场极度萎缩。业内人士认为,缺乏强制性的执行细则,导致企业在面对数十亿欧元的重资产投资时只能选择观望。国际氢能委员会首席执行官伊万娜·杰梅尔科娃公开表示,行业当前面临的首要挑战是“政策执行”,许多刺激需求与产能的政策仍停留在“纸面上”而未能实际落地。
最后,欧盟在制定绿氢定义标准时,严重脱离产业现实。例如,极其严苛的“时间相关性”和“额外性”要求,使开发商的合规成本极度飙升。欧洲氢能协会秘书长乔尔戈·查齐马尔卡基斯在2025年曾强烈批评“过度监管”:“政策的制定必须摒弃意识形态,回归务实主义。”此外,一些专家认为,即使部分强制配额政策开始在德国和荷兰拉动需求,但政策本身存在漏洞。例如德国允许受制于温室气体配额的公司在购买绿氢时进行“三倍计算”减排量,这确实帮了氢能产业的忙,但对实际的碳减排毫无益处。这种自欺欺人的政策设计,暴露出欧洲在平衡“产业存活”与“气候目标”时的左支右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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