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19日，孩子们在英国圣奥尔本斯的一条河流里玩耍 新华社/路透

文/《环球》杂志记者 聂晓阳

编辑/马琼

现代学校暑假制度大体形成于19世纪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推进浪潮中并随后在全球普及。19世纪中叶，欧美国家逐步确立暑期长假的安排，初衷简单直白：让孩子休息、避暑，在新学年开始前恢复状态。

如今，全球进入人工智能（AI），校舍变了，教材换了，讲台上的面孔也换了一代又一代。暑假的基本逻辑却几乎没怎么动过。变化最大的，是孩子将要面对的急速变化的世界。

一个为工业时代设计的假期制度，在AI时代还成立吗？当AI开始重新定义“知识”的内涵，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许多职业正在被重写，一个追问浮出水面：今天的暑期长假，究竟应承担什么功能？

解锁真实世界的窗口

AI普及、传统岗位迭代、高端人才全球化流动，让单一的分数标尺、标准化的课堂知识体系，再也无法适配未来的人才需求。当下全球人才竞争的核心，早已从“谁更会考试”转向“谁更具创造力、实践力、视野与综合素养”。

然而，标准化的校园教育很难承担这种差异化、个性化的能力培养功能。课堂保证了所有孩子的基础教育公平，却无法为每个孩子提供视野拓展、实践探索、特长塑造的个性化成长空间。

于是，暑期正式从“休息期”升级为各国的“差异化育人主战场”。未来最稀缺的，未必是知识本身，而是将知识转化为创造、判断与行动的能力。这些能力恰恰最难在课堂获得，却容易在暑期养成。

如果说工业时代最稀缺的是知识，互联网时代最稀缺的是信息，那么AI时代最稀缺的也许是经历。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暑期的意义正在发生几十年来最深刻的变化。

2026年的暑期，与过去最大的区别或许正在于：它不再是学期之间的休息时间，而是孩子建立“真实世界认知”的关键窗口。学校教的是标准答案，暑期接触的是开放问题；学校训练的是考试能力，暑期夯筑的是成长阶梯。

都在摸着石头过暑期

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AI越发展，人们反而越重视那些发生在课堂之外的成长。从马尼拉到东京，从苏黎世到日内瓦，那些更加重视家庭参与、社区互动、自然和社会实践的暑期度假模式，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和效仿。

在马尼拉普通工薪家庭，双职工父母日间务工无暇照料子女，祖辈代管是主流的度假模式。不少孩子整个暑期跟随祖父母在社区、乡间生活，帮着打理小摊位、做简单家务、结伴在街巷自由玩耍，没有密集补习安排，节奏松弛随性——当学校关闭，家庭和社区便自动接管了孩子的照料与成长。

这种首先承担家庭抚育功能而非系统性培优的暑期模式，并不意味着国家层面的缺席。2026年夏天，菲律宾各地政府推出了颇具规模的暑期计划。例如，卡米金省政府推出为期一个月的暑期项目，为孩子们提供体育和艺术培训；奎松市政府以“减少屏幕时间”为主题，推出体育训练、阅读与艺术工作坊、健康营等系列免费暑期活动。

如果说菲律宾依赖家庭与社区的温情守望，那么日本则走向了另一条路径——制度设计与自主探索的紧密结合。

日本孩子在暑期通常没有繁重的作业，每个中小学都会发布类似《儿童体验活动信息册》的手册，按“愉快的时间”“和生物在一起”“参观公共设施”“动手制作”“学习和思考”等类别，将暑期活动内容、时间和报名方法一一列出，供家长和孩子选择。

其中最独特的部分是“自由研究”——让孩子研究自己感兴趣的任何事情：可以是科学实验、艺术创作、植物观察，也可以是工厂参观、社会调查。孩子们花一个月时间深入研究，最后把成果做成海报在班上展示。选题五花八门——“下水道井盖调查”“恐龙灭绝探究”“喇叭花的生长过程”……自由研究的意义是，让孩子经历一个完整的“发现问题—研究问题—表达成果”的过程——这正是AI时代最需要的能力。

此外，日本学校会在暑期组织各种“合宿”——集体去海边或山地旅行，成员吃住在一起，以培养集体观念。一些机构还会举办模拟地震活动，让学生真实体验地震场景，掌握抗震知识。

瑞士提供的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依托其境内山地、湖泊、森林等地理禀赋，瑞士人将这种自然条件转化为教育资源，形成了全球辨识度极高的自然教育主导型暑假模式。户外运动、荒野探索、生态体验是青少年假期“刚需”，甚至被纳入隐性育人框架。

苏黎世、日内瓦等地的中小学在假期前便会发布官方徒步线路、露营营地、山林研学项目清单等。学校、户外协会、环保机构联合开设分级野外课程：低龄儿童侧重林间辨识动植物、溪流生态观察这类轻量体验；青少年参与多日徒步、皮划艇、野外定向、基础求生等实践，在可控风险下直面自然的不确定性。

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很多瑞士孩子第一次学会的不是如何回答问题，而是如何在山野中解决问题。当课堂延伸至大自然，孩子获得的不仅是体能和技能，更是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力——风的速度、山的高度、合作的温度。这些东西，AI永远无法替代。

当然，全球的暑期探索远不止于此。在美国，暑期日益成为家庭资源配置能力的竞技场，精英夏校与公立暑期学校之间的鸿沟深刻地折射出教育的不平等；在中国，暑期正经历从“补课导向”向“素养导向”的剧烈转型，研学的爆发式增长既带来机遇也伴随着“研而不学”的隐忧。

在山东省淄博市沂源县悦庄镇中心小学体育场，校篮球社团的小队员们在进行抛接球训练 新华社发（赵东山摄）

理想的暑期其实早有答案

对中国的许多“70后”“80后”而言，最珍贵的暑期记忆不是补课，而是疯玩、抓鱼、骑车、爬山、迷路、交朋友甚至闯祸。这些不被安排的自由经历，恰恰成了塑造一代人人格底色的重要养分。但今天很多孩子已失去了这种机会。

站在AI时代的教育视角给家长提建议，核心逻辑其实很清晰：少问孩子这个暑期学了什么，多问经历了什么；少安排一点课程，多创造一点真实世界；少把暑期变成第二学期，而是变成人生实验室。

未来更好的暑期，不是学得最多的暑期，而是接触真实世界最多的暑期；不是课程最满的暑期，而是体验最丰富的暑期；不是安排最周密的暑期，而是成长最自由的暑假。

因为在AI时代，真正将人们拉开差距的，不是掌握了多少知识，而是你经历过多少真实世界。当AI能够回答越来越多问题时，支撑一个人能走得更远的，将是那些无法被复制的人生经验。

这种认知变化和实践探索不仅体现在基础教育领域，也正在被大学教育深切回应——一些高校教育者意识到，AI直接给出结果，可能让学生失去在实践、试错和挫折中形成韧性与创造力的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国家未来的人才模样，早已在当下孩子的暑假时光里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