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参加哈拉卡自然中心的活动 哈拉卡自然中心供图（米拉·莱尼奥拉摄）

文/《环球》杂志记者 朱昊晨（发自赫尔辛基）

编辑/刘娟娟

从芬兰首都赫尔辛基南部海岸的卡伊沃公园出发，乘坐轮渡，几分钟后即可抵达哈拉卡岛。岛面积不大，却是赫尔辛基群岛中生物多样性丰富的岛屿之一。

6月，岛上岩层壮丽，林木蓊郁，野花盛开，鸟鸣啁啾。一队儿童正在老师带领下造访岛屿各处：他们蹲在灌木丛中，用放大镜观察叶片或昆虫；围在池塘边，听老师讲解水草和藻类；停在海岸边，眺望海面上盘旋的鸥鸟。脚步声、讨论声、提问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这是哈拉卡自然中心面向中小学生开设的一场暑期自然教育活动。在这里，孩子们无需看向黑板，也不用摊开书本，而是以森林为教室、海岛作课堂，让天气、土壤、动植物都成为教材。老师们并不急于给出答案，而是不断激发孩子去思考：你看到了什么？它为什么在这里？当我们离开时，应该把这里保持成什么样？

这样的场景，为我们打开了了解芬兰中小学生暑期自然教育过程的入口。

“荒野结业证”，芬兰孩子的暑期礼物

对芬兰基础教育阶段的孩子而言，暑期是他们接受“自然教育”的好时机。

“荒野护照”是芬兰国家森林管理局推出的儿童和青少年自然教育项目，涵盖“户外休闲”“人人享有的权利”“野生动物管理”和“垂钓”4个主题，每个主题包含3项任务。完成全部12个任务后，参与者即被授予“荒野结业证”。每年暑期，许多芬兰孩子通过学校、俱乐部、夏令营等走进自然，学习知识，掌握技能，获得这份特别的暑期礼物。

“荒野护照”的项目书不同于传统的教材或知识清单，它更像一册“游戏通关指南”。项目以“完成任务”“分组竞赛”等方式，引导孩子了解芬兰的自然地理、动植物概况和户外活动规则。其所设任务不是简单地学习知识或辨认动植物，而是让孩子学会接触自然、观察自然、保护自然且照顾自己。

例如，“户外休闲”主题下有任务要求：在森林中找到安全、安静、私密之处，静坐、观察、体验，并用图画或文字记录感受。任务说明解释，在电子产品占据大量注意力的现代生活中，孩子应学习独处，观察被忽略的自然事物，并思考与它们的关系。

又如，“野生动物管理”“垂钓”主题下的任务，旨在教会孩子具体的野外活动技能和准则：活动前准备水、食物、衣物、雨具、地图、指南针、急救用品；在森林和湖边可休憩、钓鱼、观鸟、研究植物、观察动物足迹、采摘浆果和蘑菇、拍照；不能乱扔垃圾、破坏植物、打扰动物……这些细节，构成了“芬式”自然教育的真实内容。

“对芬兰中小学生而言，在暑期，学习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点、换了形式、换了重点——孩子们离开教室，走入森林、湖泊、岛屿、海岸、国家公园、自然中心和社区营地。自然成为他们学习科学知识、生活能力、公共规则和环境责任的地方。”哈拉卡自然中心自然向导埃尔基·马科宁说。

芬兰“荒野护照”封面 芬兰国家林业局供图

芬兰长期重视自然教育

据芬兰统计局数据，2025年芬兰小学和初中阶段学生约53.7万人。芬兰LYKE自然与环境教育网络数据显示，每年超过20万名儿童和青少年参加自然教育相关活动。芬兰国家森林管理局全国服务点年均共接待约3.7万名儿童和青少年。

芬兰为何如此重视孩子的自然教育？答案是，自然本就是芬兰孩子的成长环境。

芬兰森林覆盖率超过75%，人均森林面积约4公顷；有超过18万个面积逾500平方米的湖泊，被誉为“千湖之国”；首都赫尔辛基近34%的陆地面积为绿地，全市有80个自然保护区。对芬兰孩子来说，自然就是陪伴他们生活、见证他们成长的“静默的朋友”：上学路上、社区绿地里、湖边小屋旁、城市近郊森林公园里，处处皆是自然。

这种环境塑造了一种理解：人与自然密不可分，孩子就应从小学会进入自然、理解自然、利用自然，并对自然负责。因此，自然教育不是次要课程或课外兴趣班，而是芬兰儿童成长的一部分，关乎科学知识的掌握，也关乎身体发展、心理健康、生活技能和公共责任的培养。

赫尔辛基大学环境科学系讲师里卡·普哈拉说，一些年轻人这样描述自然：在那里“可以自由地呼吸、唱歌或呐喊”，不必担心被他人评判。“这说明，自然不仅是认知客体，也是儿童和青少年释放压力、修复身心、感受自我的空间。”

芬兰卫生与福利研究所2025年调查发现，青少年即使每周只有一天在自然中活动或停留，也能保持较高的心理健康水平；接触自然越频繁，心理健康水平越高。在课业、家庭、社群和数字生活压力之外，正是自然提供了低门槛喘息机会，帮助孩子调整情绪、省思自身、感受外部世界。把孩子带到户外，不只是让他们“玩一玩”，也是让他们把自然当成支持身心发展的环境资源。

自然教育还能以更具实践性的方式提升孩子的学习能力。

芬兰的自然教育为孩子们提供了在真实环境中主动学习和探索的机会。森林、海岸、湖泊和河流不断变化，不会给出标准答案。孩子要观察、提问、寻找线索、验证判断，并把不同学科知识串联起来。这比单纯记忆、反复做题更接近真实世界的问题解决模式。

芬兰国家森林管理局指出，户外学习有助于思考和创造，提升学习投入度，增强团队协作和问题解决能力；自然教育不是课堂学习的“休息时间”，而是调动身体、感官、认知和社交技巧的综合性学习方式。

在芬兰，自然学校是连接普通学校与自然环境的特殊教育机构，专为幼儿园、中小学师生提供自然教育场所，通常依托森林、河流、湖泊、海岸、国家公园或城市自然中心，把户外环境化作真实课堂。

芬兰坦佩雷市卡伦托自然学校自然教育老师叶妮·斯卡法里表示，许多学科和主题的学习都可包含在自然教育中，一次自然教育活动通常既包含地理和生物知识，也涉及文学、数学、演讲、表演等方方面面。她举例说，孩子在河边观察无脊椎动物时，不仅是在学生物知识，还要按规则学会使用工具、观察形态、辨认样本，并讨论物种与河流水质和生态状态的关系，“这个过程同时训练观察、分类、证据推理、表达和合作。”

自然教育亦是生活技能和公共责任教育的重要内容。

卡伦托自然学校自然教育老师塔鲁·林德格伦表示，真实自然环境会不断向孩子提出问题：天气变了怎么办？水边能否靠近？走远了如何返回？看到动物能否触碰？垃圾放在哪里？同伴走得慢要不要等？这些小问题，正是生活技能和公共责任的起点。

芬兰基础教育强调跨学科能力，包括“照顾自己和管理日常生活”，也包括“参与、影响和建设可持续未来”。自然教育把这些抽象能力放入具体情境。孩子在远足、营地活动、海岸考察中，亲身体验如何照顾好自己、同伴和自然环境。

“整理背包是生活技能；根据天气穿衣是风险判断；沿路线行走是规则意识；不踩踏植物是环境责任；把垃圾带走是公共伦理；等待同伴、分享工具、共同完成任务是社会协作。”林德格伦说，这些内容难以通过试卷测量，却会在孩子长远发展中发挥作用，也是其进入社会后必须面对的课题。

在芬兰首都赫尔辛基近郊的一个农场，芬兰儿童在家长陪伴下观察动物 赵长春摄/本刊

从学期到暑期，自然教育被公共体系接住

芬兰自然教育如何发生？尤其是在暑期，当学校日常课程暂停后，谁来继续为孩子提供走进自然、学习自然的机会？

芬兰暑期自然教育是全年自然教育在假期中的延续，由公共政策和社会服务共同支撑。芬兰国家教育署要求，国家基础教育核心课程不仅强调学科知识，也强调跨学科能力、可持续生活方式和学生主动参与，学校应为学生实验、探索、主动学习、身体活动和游戏提供机会。因此，利用本地自然条件，预约自然学校、自然中心或国家公园服务开展户外学习，是芬兰中小学校的普遍做法。

根据芬兰教育文化部关于地方青少年工作的说明和芬兰《青年法》，地方政府应建设面向青少年的服务和设施，为其学习、工作和发展创造条件。因此，学校放假后，青少年的成长与活动并不完全交给家庭和市场。以赫尔辛基为例，哈拉卡自然中心不是商业研学机构，而是市政自然教育服务的一部分，面向幼儿园、学校和普通市民提供环境教育活动和材料，线上报名即可免费参加。

国家自然机构也承担自然教育功能。芬兰国家森林管理局负责管理的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和其他公共自然资源，被广泛用于儿童和青少年的户外学习、自然观察、环境教育的活动。该机构表示，其目标是帮助下一代与自然建立联系，并传递自然和森林相关知识与技能，推动建设更加可持续的社会。

除了公共机构，社会组织是暑期自然教育的重要补充。“芬兰自然联盟”侧重组织青少年自然营、自然俱乐部和环保行动；“芬兰4H青少年组织”强调“在做中学”，通过动物照护、园艺种植、农业活动等培养青少年户外实践能力；“芬兰童子军”则通过远足、露营和集体生活锻炼野外生存技能与团队协作能力。

总之，芬兰中小学生暑期自然教育不是“学校放假、家庭接手”，而是发生在公共政策、社会服务和家庭的交会处：国家课程提供理念和目标，地方政府提供引导和服务，国家公园和自然中心等提供场域与资源，社会组织进行补充，家庭则按需选择时间、地点和教育机构。

芬兰孩子的暑期自然教育虽看似“松弛感满满”，却有其稳定秩序和内在逻辑。它没有考试和打分，也不要求每个孩子参加同一种课程；不同孩子的机会因地区、家庭资源、兴趣和项目供给而不同。其关键还在于，它没有把暑期自然教育的任务完全交给市场，也没有把责任完全归于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