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奥伯豪森一所职业学校，教师为学生上课 新华社/欧新

文/《环球》杂志记者 李函林（发自柏林）

编辑/胡艳芬

盛夏时节，当不少国家的学生正忙于参加各类补习班、培训营和学科强化课程时，德国许多中学生却走进工厂车间、物流中心、医院病房和手工作坊，在真实场景中度过自己的暑期。

近年来，全球教育界正在重新审视暑期的意义，相较于以刷题补课巩固知识点的传统模式，德国走出的是一条差异化路径：依托成熟的职业教育体系，将暑期打造为青少年认识职业、接触社会、认清自我的时间窗口。这套教育思路，既植根于德国百年双元制职教传统，也适配数字化时代复合型人才的培养需求。

把暑期变成认识职业的窗口

上午9点，科隆郊区一家机械制造企业的车间里，16岁的学生卢卡斯正在工程师指导下了解数控设备运行原理。这是他暑期职业体验活动的第一天。过去，他对工程师的印象大多来自课本和网络，而这次近距离接触生产现场，让他第一次被现代制造业的真实样貌震撼到。“我以前觉得工程师主要在办公室工作，现在才发现很多工作都发生在生产现场。”他说。

卢卡斯的经历在德国十分普遍。在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暑期实习周”已成为职业启蒙的重要项目。15岁以上学生可根据兴趣自主选择企业，每1至5天体验一种职业，并在一个假期接触多个行业。有人走进汽车零部件企业了解生产流程，有人前往物流中心观察供应链运转，还有人跟随护理人员了解养老服务体系，或进入软件企业接触人工智能开发项目。这类活动并不强调技能训练，而是通过真实工作场景帮助年轻人建立对职业的初步认知。

在巴登-符腾堡州，不少企业参加“实践周”活动，向学生开放生产车间和研发部门；在巴伐利亚州，宝马、奥迪、西门子等大型企业长期设有面向中学生的职业体验项目；许多地方的手工业协会则在暑期举办开放日和技能工坊，让学生接触木工、电工、汽车维修等技术工种。

值得注意的是，德国暑期职业体验的内容在持续更新。除了机械制造、汽车维修等传统领域，人工智能、软件开发、机器人技术、数据分析等新兴行业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职业体验项目名单中。一些企业还专门为中学生设计数字化体验课程，通过模拟编程、智能设备操作和创新项目展示，让年轻人提前了解未来职业的发展趋势。

从表面来看，这些活动只是暑期实践项目，但其背后贯穿着德国自上而下统一的职业教育逻辑。德国联邦就业局长期鼓励青少年利用假期进入企业了解真实工作环境。该机构认为，对于尚未确定未来方向的年轻人而言，了解职业内容、工作环境和发展路径，比过早学习专业技能更加重要。

德国著名教育学家克劳斯·胡雷尔曼也指出，在职业选择日益多元和复杂的今天，年轻人仅凭课堂知识难以形成对职业的真实认知，必须通过与社会的直接接触逐步了解自身兴趣和未来发展方向。在他看来，职业启蒙不仅是就业准备，更是青年社会化的重要一环。

德国联邦职业教育研究所进一步阐释，职业定向本质上是一个持续认识自我与认识职业的过程。年轻人在了解自身兴趣、能力和目标的同时，也要了解劳动力市场和职业发展的现实需求，两者只有在不断体验和实践中才能实现有效匹配。

这是德国柏林西门子培训中心车间内的一名学徒 路透社

职业启蒙为何不断前移

长期以来，德国坚持职业教育与学术教育并重的发展理念。德国著名的“双元制”职业教育体系正是这一理念的重要体现。在德国，正规职业培训拥有极高的社会认可度。学生一边在职业学校学习理论知识，一边在企业接受实践训练，毕业后能够较快适应就业市场。这一体系被普遍认为是德国制造业保持竞争力的重要支撑。

双元制能够有效运行的一个重要前提是，年轻人在进入职业培训之前已经对未来方向形成相对清晰的认识。如果职业选择出现偏差，不仅会增加个人试错成本，也会提高企业培养成本。因此，德国教育界长期强调职业探索应尽早开始。

德国联邦职业教育研究所数据显示，2024年德国全年新签订双元制职业培训合同约48.7万份，职业教育仍是本国青年进入劳动市场的主流渠道，职业认知教育因此被纳入基础教育核心板块。德国职业教育研究专家费利克斯·劳纳认为，“职业教育不是简单的就业准备，而是人生准备。”在这一理念影响下，德国近年来不断推动职业认知前移。

德国联邦教育部门推动的“教育链”计划便体现了这一思路。按照相关安排，职业启蒙工作通常从七年级开始，通过能力评估、职业咨询、企业参访和短期实践等形式，引导学生逐步了解不同职业领域。暑期则成为这一体系的重要补充，让学生在课堂中形成的职业认知转化为他们的真实体验。

职业启蒙不断前移，也与德国当前面临的人口和经济挑战密切相关。近年来，德国人口老龄化趋势加剧，技术工人短缺问题持续困扰多个行业。德国工商大会发布的2025/2026年《技能人才报告》显示，在参与调查的近2.2万家企业中，36%的企业表示存在岗位无法招到合适员工的问题。在企业员工难以招满的岗位中，57%为双元制职业培养的技术工种，缺口规模远超其他学历岗位；德国联邦就业局2025年发布的《技能人才紧缺分析》报告显示，德国目前有157个职业处于技能人才短缺状态，缺口主要集中在护理、医疗、建筑以及技术工种等不同领域。

与此同时，随着高技能技术岗位收入水平不断提高，以及制造业和高端装备产业对专业人才需求持续增长，越来越多的德国家长开始以更加开放的态度看待职业培训。这种观念变化也为职业启蒙前移提供了更广泛的社会基础。

如今，越来越多的德企主动参与职业启蒙活动。对企业而言，接待中学生参观和体验不仅是一项社会责任，也是一种长期人才投资。通过提前接触年轻人，企业既能够展示行业吸引力，也有助于厚植未来人才储备。

从职业教育到能力培养

随着技术迭代速度不断加快，许多传统职业在转型，新职业也不断涌现。当下中学生未来或将从事目前尚未诞生的行业。在此背景下，教育重点从单一知识传授逐步转向综合能力培养和人格塑造，职业启蒙的深层价值愈发凸显。

德国教育思想家哈特穆特·冯·亨蒂希曾提出，教育的核心任务不是单纯传授知识，而是帮助年轻人成为能够独立思考、自主判断的人。这一理念深刻影响着德国教育界对职业启蒙的理解。

在许多教育工作者看来，职业体验最大的价值之一，在于帮助年轻人认识自己的兴趣和能力边界。一名学生在养老院实习后发现自己无法适应护理工作环境，看似没有获得什么成果，但实际上却提前排除了一个不适合自己的职业方向。

此外，职业体验还承担着培养责任意识和社会能力的重要功能。学生需要准时到达企业，遵守工作纪律，与陌生的成年人沟通协作，完成工作安排。在这一过程中，他们接触到学校之外的真实社会，也开始理解职业责任、团队合作和社会分工。这些能力往往无法通过考试成绩衡量，对未来发展却很重要。

世界经济论坛近年来发布的未来就业报告显示，适应能力、创造力、团队合作能力和解决问题能力正在成为未来劳动市场最受重视的核心素养。从这一维度看，德国暑期职业启蒙已超越职业教育本身，成为青少年综合素质培养的重要组成部分。其终极目标不是限定学生未来从事何种工作，而是培养他们具备终身学习和快速适应社会变革的基础能力。

与其他国家的暑期探索相比，德国模式最大的特点在于将职业认知和社会实践置于暑期教育的重要位置。它并不试图把暑期变成“第二学期”，而是努力创造机会，让年轻人提前接触真实社会，学生不仅学习职业知识，而且加深对责任意识、社会认知和未来发展的理解。

德国联邦职业教育研究所流传一句名言：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希望走向哪里的人，更容易抵达目标。当全球都在重新定义暑期时，德国提供的或许是一种值得关注的思路：教育不仅要传授知识，更要帮助年轻人理解社会、认识自我，并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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