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8日，在德国柏林，一名男子在喷泉中戏水纳凉

文/李超

编辑/马琼

进入夏天，欧洲多地气温突破历史极值，并造成一些人死亡。与此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欧洲家庭空调安装率仅为19%，远低于美、日等国的近90%。安装空调看似普通，在欧洲却遭遇从购买、安装、使用到观念转变的全链条困境，清晰折射出欧洲面临的多重治理难题。

有钱买不到：产业空心化与脆弱的供应链

近期中国品牌空调在欧洲热卖，折射出一个严峻的现实：在空调这类常规工业品领域，欧洲早已面临产能不足与供应链脆弱性问题。

空调制造在当今时代并非尖端技术，但它需要一个庞大而全面的电子、化工、机械制造产业集群作为供应链支撑。过去几十年的全球化浪潮中，欧洲主动或被动地将这类劳动密集型或资源密集型产业链条外迁至成本更低的地区。如今，中国的空调产量占全球总产量的80%以上，欧洲国家自中国进口的包括空调在内的家用电器持续增长。

空调只是欧洲“产业空心化”的一个缩影。欧洲仿制药协会多次发出警告，欧洲众多基础抗生素的原料药几乎全部依赖中国和印度供应。一旦国际物流或地缘政治局势紧张，欧洲医疗体系将面临瘫痪风险。

高科技领域同样如此。2025年10月，荷兰政府以行政手段强行剥夺中企闻泰科技对所控股的荷兰“安世半导体”的管理权，这场行业风波一度导致欧洲市场汽车芯片短缺，德国多家车企停工。

从空调到药品再到芯片，供应链的脆弱性意味着，欧洲工业生产乃至民生基本物资供应，早已深度嵌入全球分工体系，任何试图“脱钩断链”、推行贸易保护主义的行为，都会反向加剧自身的产业危机。

安装困难：监管与劳动力短缺的双重枷锁

买到空调不意味着很快能用上空调。在不少欧洲国家，安装空调的复杂程度堪比一次小型装修，背后横亘着两座大山——监管规则与劳工成本。

首先，欧洲历史建筑和外立面受严格保护，安装空调外机需经历一场“行政审批马拉松”。除需向市政部门提交详细方案、经过漫长的公示外，还要征询邻居或房东的意见。有报道说在法国一些保护街区，获得安装许可要等数月甚至一年以上，任何反对意见都可能导致安装计划“流产”。这种对建筑外观的执念，最终牺牲的是普通人的居住舒适度。

其次，高昂的人力成本和严苛的劳工保护法规，将空调安装变成了“奢侈服务”。安装空调属于高危作业，在德国等欧洲国家，必须由持有特定资质的专业技工完成，而成为这样的技工需经过漫长的职业教育与认证体系的培训，导致从业者严重短缺。即使能找到技工，也将面临高昂的人工成本支出，在欧洲，分体空调单次安装费用普遍为300-1500欧元，高于空调本身售价。

不可否认，以“保护”为初衷的监管模式，在促进社会公平、维护劳动者权益方面的确有积极作用。但当前国际竞争日趋激烈，这类监管措施已严重抑制了经济效率与创新活力，拉低了欧洲整体竞争力。欧洲央行前行长德拉吉主持起草的《欧洲竞争力报告》，就将过度监管、创新投资不足等列为当前欧洲发展困境的重要根源。再叠加人口老龄化趋势以及蓝领技术工人的持续短缺，这些都成为欧洲难以承受的结构性难题。

2026年6月27日，在奥地利维也纳，马车夫给马喷水降温

用不起：能源安全长期濒危的切肤之痛

即便跨过了购买关、安装关，许多欧洲家庭在面对电费账单时，也会默默选择关掉空调。“使用贵”的背后，是欧洲能源安全长期濒危的现实困境。

欧洲电价在国际上长期居于高位。以德国为例，2026年居民电价平均为0.37欧元/千瓦时（约合每度电2.87元人民币）；荷兰实行家庭分时电价，峰值时段一度电能涨至1.2欧元（接近10元人民币）。能源价格高企根源在于高度依赖进口。特别是俄乌冲突爆发后，欧盟主动与俄罗斯能源“脱钩”，放弃使用廉价的俄罗斯油气；近几个月，美以伊战争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再次推高欧洲能源价格，这些成本最终势必传导至消费端。

除供应外，欧洲能源基础设施也难以满足现代化生产生活的需要。一方面，大多建于20世纪60至80年代的电网，难以适应可再生能源发电需求，改造成本高昂；另一方面，受政治版图分割影响，欧洲无法在全欧范围内统一规划建设电网，其发电、输电、储能、调峰等难以实现统筹，且各国能源政策不一，制约了电力、水利等能源灵活调度。

“心静自然凉”：绿色环保主义的意识形态化陷阱

在欧洲主流舆论场，尤其是在部分中产阶级和绿党支持者中，空调普遍被视为“不环保”“高碳”生活方式的象征。这深刻揭示了部分群体将环保高度意识形态化的逻辑。

欧洲社会一直暗藏“激进环保主义”的倾向，过去数十年随着绿党势力逐渐走强甚至进入执政体系，这种倾向愈发凸显。不少人片面认为，空调制冷剂破坏臭氧层，其高能耗会加剧化石燃料消耗和温室气体排放，从而形成“越开越热”的恶性循环。这种观点单纯强调理想化减碳路径，却无视“数千人已因高温而死”的严酷现实。事实上欧洲很多绿色政策属于“拍脑袋决策”——2022年，欧盟推出了“2035年起禁售燃油汽车”方案，但很快遭到汽车行业和德、意等多国抵制，最终不得不修改为以减排目标代替销售禁令。

欧洲讲究政治正确、高度意识形态化的思维，并不限于气候领域。在一些社会治理乃至经贸议题上，欧洲都习惯站在道义制高点，提出宏大主张和非黑即白的标准，但并不对具体问题作具体分析，不考虑现实条件与可行性，不区分对部分行业和群体的影响。

例如，欧洲国家长期维持高福利政策，一旦有人主张减少福利就会遭到口诛笔伐，欧洲的工会也极为强势。然而，如今财政负担日益沉重，法国政府希望削减养老金，德国总理呼吁“更努力工作”，均遭各方抵制，甚至导致政府倒台。

内政失序与外部对抗下的发展迷途

从欧洲更长远的危机应对能力来看，一个更深层的困境早已浮现：在内政撕裂与外部对抗的双重挤压下，欧洲一系列应对危机的政策正陷入进退失据的泥潭。

对内，政局失稳侵蚀理性政策讨论空间。欧洲国家近年普遍政局动荡——英国十年换了七任首相，法国两年换了五任总理，德国上届政府提前倒台。当前欧洲极右民粹政党支持率高涨，左右之争趋于白热化，民生问题常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比如德国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近期将“支持民众装空调”作为争取选票的口号之一，而这一诉求又被打上“极右”标签，遭到不少情绪化的抵制。类似的党派斗争，使得制定务实政策举步维艰。

对外，固守阵营对抗思维，阻碍了从技术到产业的全球合作。在太阳能板、电动汽车、风能设备等绿色转型关键领域，中国已构建起全球最具成本优势和规模效应的产业链。但欧盟却时常将中国视为“制度性对手”，以“去风险”为名，对中国产光伏组件、电动汽车等发起反补贴调查，对中国投资处处设防。这种将绿色合作政治化的做法，不仅大幅抬高欧洲自身的转型成本，延缓了脱碳进程，更让应对气候变化这项全球性挑战的推进难度陡增。

内外交困之下，欧洲政策出现一系列“开倒车”现象。近几年，欧盟已悄然下调了减排目标——为应对能源危机与民生压力，德国等国重启了本要关闭的火电厂。在贸易领域，欧洲一改过去倡导全球化、支持自由贸易的传统，以行政手段强行阻断外部竞争，意图通过“加强保护”来应对挑战。这些“退步”凸显了欧洲在面对挑战时的畏缩心态，没有勇气从根本上直面问题根源并寻找出路。

面对高温这一全球性挑战，欧洲需要一场深刻的反思。陷于“政治正确”的意识形态迷思，只会让务实的民生政策一再失准；固守“去风险”的对抗思维，无视全球产业链供应链深度融合的现实，也只会让自己在国际合作的道路上越走越偏。事实上，驱散欧洲“热浪”，关键还在于摒弃偏见与执念，对内真正深化改革、推动创新，提升内生竞争力，对外求同存异、精诚合作，构建应对全球挑战的最广泛联盟，最终才能真正惠及自身。

（作者系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所副所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