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东京，装扮成星战系列电影中经典角色的影迷准备参加《星球大战9 ：天行者崛起》的首映活动

文/刘箫锋

编辑/黄红华

　　2026年2月，两台身高1.8米、体重80千克的黑色人形机器人——“幻影MK-1”被运抵乌克兰。它们没有表情，面部是360度环视摄像头阵列；不会恐惧，胸腔里运转的是一套名为Cortex的AI系统；负重20千克，能使用手枪、霰弹枪、M-16步枪等武器。美国机器人初创企业基础未来工业公司（Foundation Future Industries，以下简称基础未来）将这两台“幻影MK-1”送往顿巴斯前线，进行人类历史上第一批人形机器人的实战环境评估。

　　恩格斯指出：“人类以什么样的方式生产，就以什么样的方式作战。”当人形机器人在物流、仓储、工业、服务业等领域大放异彩，战争的天平也进一步倾向智能化，全新的“钢铁战士”正从实验室走向前线。

　　智能化战争背景下，这种新的作战力量有着怎样的独特价值，又存在哪些现实瓶颈，已然成为全球军事领域的关注焦点。

战场与训练场同步检验

　　如果说无人机已经在乌克兰上空改写了战争规则，那么人形机器人正在地面上接受同一场战争的检验。“幻影MK-1”被交付至乌克兰后，测试的主要科目是在危险区域内执行后勤运输和物资补给任务。这项基础同时也更加务实的任务定位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它的出现并不是为了打造战场超级士兵、全能战士，其最大载荷仅约20千克，相当于一箱弹药或两台单兵反坦克武器的重量；它不防水也不防尘，一旦在崎岖地形上摔倒，没有自主恢复站立的能力。但人们不可以因此低估它们在战场上的潜在价值。无需专门改装，“幻影MK-1”的双臂就可操作为人类设计的标准武器和工具，这意味着它具备“持枪冲锋”的能力。此外，它适配现有武器的设计思路，具备在成熟后勤和装备体系下的快速适用性。

　　而且，在乌克兰的实战反馈已在推动产品迭代。据报道，“幻影MK-1”的升级版“幻影MK-2”预计于2026年下半年重返乌克兰战场，基础未来承诺补齐初代产品的多项短板，实现6小时续航、80千克载荷、具备防水防尘能力，以及摔倒后自主恢复站立功能。改进后的人形机器人可以像士兵一样灵活穿梭于战场各类空间，特别是在各种人类难以通行且生命面临巨大威胁的场景下释放作战效能。

　　其实，早在出现在真实战场之前，人形机器人就已在训练场上展现强大能力。2020年，英国防务科技公司4GD在科尔切斯特第16空中突击旅部署了一套名为SimStriker的人形训练靶标系统。乍看之下，SimStriker是一具安装在可移动底座上的人形靶体，但它远非传统的木板靶或纸靶可比。这套训练用机器人配备了能够准确记录士兵射击精度和速度的传感器，并可通过模拟躯干上的器官来展示战场上的真实伤害。2023年，4GD获得英国国防部的升级合同，将ChatGPT的大语言模型整合进SimStriker系统，这使它们可以在训练中与士兵交谈，并根据士兵的动作和说话方式进行回复，成为一支会说话、有反应、能互动的智能蓝军。

　　检验结果又如何呢？美国国防部的批量采购清单和超过500亿美元的年度预算申请给出了答案。2023年8月，时任美国国防部副部长凯瑟琳·希克斯高调宣布“复制者计划”，旨在通过规模化生产低成本、可消耗的自主无人装备，补足美军的兵员数量短板，快速提升美军作战能力。2025年底，该计划被移交给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下属的国防自主作战小组（DAWG）。在2027财年国防预算申请中，五角大楼将DAWG的资金预算从约2.25亿美元急剧膨胀至500多亿美元。这表明，美军对于无人装备的部署已经从采购特定型号的无人机，发展为构建一整套自主作战生态系统，为地面人形机器人的规模化列装铺平了制度通道。

为何一定是“人形”？

　　在无人机已经纵横天空、四足机器人已经在复杂地形中展现出高超机动性的当下，世界强国的军方为何仍执意押注“人形”这个看似最低效的形态上？这就不得不提人形机器人在战场应用中的独特优势。

　　首先是环境适配度高。人类用几千年时间将战场打造成一个为人形躯体量身定制的空间。战壕的宽度、掩体的高度、驾驶舱的布局、武器的握把设计——这些参数的基准参考都是人。四足机器人可以在山坡上快速奔跑，但当需要打开一扇门、操作一台无线电设备或驾驶一辆装甲车时，就只能站在原地等待人类队友。人形机器人不需要军队为它重建一整套工具生态，就可直接接入现有的武器装备体系。正如基础未来的首席执行官帕塔克在解释幻影机器人的设计理念时所说：“从螺丝刀到武器，没有必要重新发明已经存在的工具。”

　　其次是战术隐蔽性能强。“幻影MK-1”被设计为具有与人类相近的热信号特征，这在侦察渗透任务中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反识别能力。在红外成像仪的屏幕上，一台人形机器人的热力轮廓与一名人类士兵几乎无法区分，但一台四足机器人或履带式无人车在热成像中呈现的是完全不同的几何形态，极易被自动识别算法锁定。这种“混入人群”的能力，在涉及特种作战和前沿侦察的战术场景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此外，人形机器人由于置信度增加，可与士兵组成人机编队，形成战场协同作战能力和支援保障能力。

　　最后是心理威慑效果好。克劳塞维茨指出：“物质的原因和结果不过是刀柄，精神的原因和结果才是贵重的金属和真正锋利的刀刃。”在无人化作战的军事实践中，一名士兵面对一台轮式机器人时，他的战术判断也许不会受到影响，因为他知道那只是一台遥控工具。但当对面阵地出现一台与人类外形相似、动作模式接近人类，甚至可以用语言作出反应的机器人时，士兵的军心士气势必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一方面，人类对类人形态的本能信任可能被武器化，导致战场上的误判风险随之上升；另一方面，人类在潜意识中对人形机器人难免产生“恐怖谷效应”，使得士兵战场反应时间和心理调整窗口都大大延长。

　　综合来看，人形机器人的战场价值并不在于它在单项性能上超越现有的无人装备，而是它提供了一种模拟人、配合人、融入人、赋能人的通用方案。其价值不在于取代无人机、机器狗或履带无人车，而是填补这些专用装备之间的空白地带，成为能够跨域操作、适配现有装备、融入人类战术编队的类人装备。

钢铁外壳下的脆弱内核

　　作为一种在未来战场上有可能代替士兵作战的智能无人装备，人形机器人的应用前景正在显现。不过，截至目前全球还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将人形机器人作为主战装备正式列装，其应用仍停留在评估和规划层面。这暴露出人形机器人与其他无人装备相比，在技术稳定性和任务适应性等方面还存在短板弱项。

　　一是能源供给的持续性难以保障。续航是全球人形机器人产业需要共同突破的瓶颈。目前特斯拉的Optimus、Figure AI的Figure 02等最先进的人形机器人，一次充电后的有效工作时间普遍只有1至4小时。而工业场景对人形机器人的基本要求是8至20小时连续作业。人形机器人的特殊机械构造使得其20%的能耗用于维持双足行走，这极大地占用了供给其他作战行动的能源。基础未来将“幻影MK-2”的续航目标设定为6小时，但距离支撑“机动、接敌、交战、撤离”的完整战术行动仍显不足。

　　二是复杂机械结构与运动效率需求难以平衡。由于机械结构的高度类人化，人形机器人的头部、躯干、双腿和双臂等结构要想实现灵巧运动，必须增加其自由度数量。自由度越多，仿真度就越高，如特斯拉开发的“擎天柱”有28个运动关节，宣称可提供200多个自由度。一台“幻影MK-1”有约20个电机协调其关节运动，但任何一个电机出现故障都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失效。“幻影MK-1”甚至不具备摔倒后自行恢复的能力，因为在地面没有支撑物的环境中以有限关节自由度恢复站立，其算法复杂度远超平稳行走。在布满泥泞、积雪、碎石、废墟的真实战场中，人形机器人的运动速度通常为3-5公里/小时，远低于人类士兵的步行速度，更遑论战术奔跑速度。此外，人形机器人每走一步，需要数十个关节同时协调、调整重心、补偿外部扰动，这些计算动作会消耗大量电力，使得能耗问题更加严峻，并形成相互制约的恶性循环。

　　三是通信系统的稳定联络尚不可靠。在本质上，具有智能化特征的人形机器人仍然是一台机械武器，需要接入指挥信息系统实现远程控制。而战场上的电磁环境远非实验室的Wi-Fi信号可比，敌方的电子干扰、信号欺骗和通信截获等对抗手段对人形机器人的通信联络构成挑战。一台在前线执行任务的“幻影MK-1”如果与后方指挥所失去数据链路，它必须在没有人类指令的情况下自主判断战场态势、识别敌我目标并作出战术决策，而这恰恰将问题引向了比通信更危险的领域，即智能武器自主判断的可靠性。大语言模型和视觉模型已知的“幻觉”问题、算法偏见以及在未知环境中可能出现的“行为漂移”，都使得将开火权交给一台全自主机器人成为目前几乎所有军事伦理框架中的红线。

　　四是成本缺乏优势。相较于目前应用更为广泛、结构相对简单、成本较为低廉的无人装备，人形机器人由于采用数十台电机与减速器以及多部高精度传感器和雷达等高成本零部件，其成本大幅提升。以美军为例，美国本土生产的军用四旋翼无人机单台造价约1.5万美元，美军列装的主流四足军用机器人波士顿动力Spot型单台售价约7.45万美元，而“幻影MK-1”的单台造价高达15万至35万美元。这背后很重要的原因是其极高的研发与制造门槛，以美国波士顿动力公司的“阿特拉斯”为例，这款双足人形机器人的研发始于2013年，耗资超过1.5亿美元。因此，尽管前几项问题都能通过技术的进步加以解决，但为之付出的高昂经济成本仍然会制约其投入战场应用。

　　对于这种新的作战力量，人们可能最关心这个“钢铁战士”到底能不能打仗。通过目前的分析可以初步得出，人形机器人能打仗，但目前只能以一种高度受限的方式参与作战，比如，在不被火力覆盖的开阔地带执行短途后勤运输、侦察和训练任务。如果人们期待的是一支能够在复杂环境中自主实施攻击、能够连续作战8小时以上、能够在复杂电磁环境中保持战术协同的人形机器部队，无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作者系陆军兵种大学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