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5 月 15日，行人经过日本东京街头的一块股指显示屏

文/《环球》杂志记者 李子越（发自东京）

编辑/吴美娜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自2025年10月上台以来，凭借历史罕见高内阁支持率，在日本政坛掀起一股“高市旋风”。然而随着执政时间拉长，高市各项政策的局限性与潜在矛盾逐渐显现，其本人也接连卷入丑闻和争议，内阁支持率近期出现明显下滑。在此背景下，这股“高市旋风”未来还能持续多久，受到日本舆论广泛关注。

支持率变化体现复杂民意

　　多家媒体民调曾显示，高市内阁成立之初支持率普遍达到70%左右，个别调查甚至接近90%，这在近年来日本历届政府中十分罕见。

　　日本媒体普遍分析，这种高支持率首先与高市本人带来的“新鲜感”有关。她作为日本首位女性首相，本身“自带流量”。同时，高市表达直接，又频繁强调“努力工作”，在日本民众长期感到政治缺乏变化背景下，部分人产生了“换了一个人，政治或许也会有所不同”的期待。

　　但仅靠“新鲜感”不足以解释“高市人气”。高市政府上台后提出一系列主张，把改善民众生活与提升日本国家实力联系在一起，迎合了民众对日本社会长期存在的停滞感和危机感的关切。全日本新闻网当时的调查显示，“对政策抱有期待”正是民众支持高市内阁的首要理由。

　　然而，近期多家机构调查均显示，高市内阁支持率明显下降。日本《每日新闻》调查中，其支持率降至41%，不支持率升至44%，首次出现不支持率反超支持率的情况；时事社的调查显示，其支持率降至49%；全日本新闻网调查中，其支持率降至49.2%，不支持率首次过半数。

　　究其原因，首先是接连出现的政治争议，包括高市此前“豪掷千万日元”给自民党新当选众议员送礼，以及高市竞选团队被指涉嫌在选举中制作虚假视频抹黑竞争对手等，此类事件被爆出，在短期内造成支持率波动。

　　而更重要的原因是经济和民生问题。今年5月富士新闻网调查显示，58.7%的受访者对政府物价政策表示不满；在有工资收入的受访者中，真正感觉到手收入增加的仅21%，76.5%的人表示没有这种感受。在时事社同月调查中，42.7%的受访者认为生活比一年前“更加艰难”，94.7%预计未来物价还会继续上涨。

　　《环球》杂志记者近期多次在日本国会前采访抗议高市政府的民众时也感受到，与修宪、安全保障等宏大议题相比，很多普通人的不满最终仍然落在生活本身：食品越来越贵、工资上涨赶不上物价、社会保险负担沉重、担心养老金能否维持生活等。对他们而言，“日本是否变强”或许重要，但他们更关心自己的生活有没有真正改善。

　　值得注意的是，民众对高市政府经济民生政策的不满，并未完全延伸到其他政策领域：在修宪问题上，今年4月富士新闻网调查显示，59.3%的受访者赞成在宪法中明确写入自卫队，66.2%支持增设紧急事态相关条款；在外国人问题上，日本经济产业研究所发现，是否对移民和外国人进行限制已经成为影响部分选民投票的重要因素。

　　近期，日本相关部门决定大幅提高外国人在留资格变更手续费的法定上限，相比原来翻了数倍。在日本社交媒体及相关新闻下面的评论区，对此持支持态度的日本网民占据主流。

　　这些现象揭示出当前日本社会的复杂心理，虽然高市支持率已从高位下降，但她所代表的一些保守、强硬政策主张，并未同步失去社会基础。

2026 年 2 月 27日在日本东京的首相官邸前拍摄的抗议活动标语

政治重心整体右移与极化

　　当前这种“支持率降温、部分保守政策仍受支持”的现象，也折射出近年来日本政治格局的变化——政治重心整体右移。

　　最直观的变化出现在执政联盟内部。高市成为自民党总裁后，与自民党合作长达26年的公明党退出执政联盟，日本维新会随后成为自民党新的执政伙伴。东京大学教授境家史郎指出，与公明党“分手”、转而与日本维新会合作，高市政权的保守鹰派色彩比安倍时期更加突出。过去在修宪、防卫等问题上相对温和、长期对自民党保守派形成一定牵制的公明党退出，而在修宪、安全保障等方面立场更加强硬的极右翼政党日本维新会进入执政阵营，使得执政联盟政治重心明显右移。

　　这种右移还体现在右翼政党的持续崛起上。近两年，参政党、日本保守党等极右势力借助外国人问题、国家认同、历史认知等迅速扩大影响。尤其是参政党以“日本人优先”等口号吸引大量不满传统政治的选民，甚至给自民党带来“右侧压力”。

　　与右翼力量不断扩大形成对照，传统左翼走向衰弱。近年来，日本共产党、社民党等传统左翼政党在选举中存在感持续下降，这些以反修宪、反扩军等为核心的力量，社会动员能力明显不如过去。

　　除了整体右移，日本政坛极化现象更加明显，表现为政治对立加深，中间地带正在受到挤压。

　　这体现在今年的众议院选举中。为了在高市领导的自民党与右翼力量之间形成新的政治选择，立宪民主党与公明党组建“中道改革联合”，试图以“中道”为旗号吸引对高市强硬路线持保留态度的选民。然而，这一尝试最终遭遇惨败。该联盟在选前拥有超过百席，选举后议席大幅缩水至数十席，高市领导的自民党则取得压倒性优势。

　　日本媒体选后分析认为，在当前日本政治氛围下，仅强调“中道”和“制衡”，未必足以形成强有力的政治号召。选民虽然对高市政府的经济表现不满，却未必愿意因此转向传统的温和或自由派力量。中间力量的吸引力下降，也使政治竞争更容易向立场鲜明的两端集中。

　　这种变化，在街头也十分明显。记者近期在东京多场涉及修宪、扩军、历史认知等问题的集会上采访，注意到许多活动已经很难只看到单一立场的表达。反对修宪、反对军费扩张的市民团体举着标语、通过扩音器发表演讲，几十米外往往就能看到右翼团体的宣传车停靠在路边，用更大的音量播放完全相反的主张。有时双方隔着警察设置的警戒线相互喊话，现场气氛充满对抗性。

历史转角的社会风向

　　日本政坛整体右移以及社会对立加深，并非高市上台后突然出现，而是日本社会多重变化长期积累下的集中反映。

　　一是日本社会存在的停滞感和相对衰落感。20世纪八九十年代泡沫经济破裂后，日本经济经历长期低增长，近年来又面临人口减少、地方经济衰退、产业竞争力下降等问题。对于经历过日本经济强盛期的一代人而言，日本国际地位和经济优势的相对下降与此前形成明显落差；对于年轻一代而言，这种失落感则更多体现为工资增长缓慢、生活成本上升、未来预期下降，以及对“政治始终改变不了什么”的无力感。

　　高市提出“让日本列岛变得富强”，恰好回应了这种心理。她把经济、产业、安全、科技与国家地位关联，反复强调重新增强日本的实力。这种表达给人们带来改变的希望。

　　二是日本社会近年来不断被强化的安全焦虑。日本政府近年来反复强调周边国家军事力量增长给日本带来安全威胁，“日本周边安全环境日益严峻”已经成为近年来日本《防卫白皮书》和政府安全政策文件的基本论调。日本内阁府最新防卫意识调查显示，44.7%的受访者认为日本应“进一步增强自卫队规模和能力”，主张缩小的仅2.3%。

　　这也使得增加防卫费、发展远程打击能力、强化日美同盟等过去容易引起较大争议的政策，逐渐被蒙上“现实需要”的色彩。日本宪法学者、法学馆宪法研究所所长伊藤真指出，如果日本以周边国家军力增强为理由不断扩充自身军备，而周边国家又因日本扩军采取进一步应对措施，最终可能陷入相互刺激、不断升级的军备竞赛循环。他认为，日本真正需要强化的不是军事威慑，而是通过外交手段和地区对话减轻安全焦虑。

　　三是战后历史记忆对现实政治的约束逐渐减弱。日本财团2025年以“战后80周年”为主题，对日本全国1000名17岁至19岁青年进行的调查发现，虽然绝大多数年轻人表示在学校了解了太平洋战争，但72.1%的受访者平时与家人朋友“几乎从不谈”战争话题，67.6%表示从未或不记得曾经与战争亲历者讨论过战争。这意味着，对于越来越多的日本年轻人而言，战争正在从他们在家庭内部能够直接感知的记忆，转变为教科书、影视作品和每年纪念活动中的历史事件。

　　日本山口大学名誉教授纐缬厚指出，这种“距离感”可能导致越来越多的日本人对于军事扩张在本能上缺乏警惕，当增加军费、拥有远程打击能力、强化情报机构等政策摆到年轻一代面前，他们更容易根据政府渲染的“外部威胁”判断这些政策是否必要，而非首先把它们与战前日本的经历相联系。这样的社会心态，让高市强调的“强经济”“强防卫”“强国家”更容易获得共鸣。

“高市旋风”能吹多久

　　从目前情况看，“高市旋风”能否延续，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面对支持率持续下滑的局面，高市近期再次推动降低食品消费税，希望借此缓解物价压力、拉回民意。但减税本身涉及财政来源、市场反应以及党内协调等一系列问题。未来一段时间，高市政权能否保持稳定，至少面临经济、防卫费和党内基础三重考验。

　　最大的变数仍然是经济。当前日元仍处于近40年来的低位区间，日本持续面临输入性通胀压力。与此同时，高市依然坚持宽松政策，被质疑会进一步推高通胀、加大日元贬值压力。日本经济学家门仓贵史说，如果高市政府真正希望缓解物价上涨，就不能忽视日元过度贬值的问题；如果扩张性财政政策进一步推动日元走弱，反而可能加剧进口物价上涨压力。

　　这背后反映出政府当前面临的结构性矛盾：一方面，需要通过减税、增加财政支出和扩大投资，兑现“让日本列岛变得富强”的承诺；另一方面，如果这些政策进一步推高物价、加大财政压力，最终又可能反过来侵蚀民众生活。

　　其次是民众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接受持续扩充防卫费带来的现实成本。高市上台后明显加快了日本强化防卫的步伐。日本政府2022年底通过现行“安保三文件”（《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和《防卫力量整备计划》）时，原计划到2027财年将防卫相关支出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左右；高市执政后将这一目标提前至2025财年实现。今年6月，自民党围绕年内修改“安保三文件”提出建议时，虽然没有直接写入新的数字目标，却将北约国家、韩国、澳大利亚等防卫支出试图超过GDP3%的国家和地区作为参照。高市收到建议后表示，将在今后的讨论中“充分参考”。

　　问题在于，扩充防卫能力最终需要财政支撑。在物价上涨、社会保险负担沉重，养老金、少子化对策等同样需要大量财政投入情况下，如果防卫费继续快速增加，“安全”和“生活”之间的矛盾可能越来越明显，民意也可能发生急剧转变。

　　第三个变数来自自民党内部。近期围绕高市阵营涉嫌制作视频攻击竞争对手等争议，日本政治记者、白鸥大学名誉教授后藤谦次注意到，一些原本只有政权内部人士才能掌握的信息接连流向媒体。他认为，这种持续“内部漏风”的现象，说明高市与身边部分党内力量之间的关系可能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稳固。

　　高市长期以来在自民党内部的基础其实并不稳固。日媒普遍认为，她去年能够在自民党总裁选举中最终胜出，与党内保守派以及麻生太郎等党内大佬的支持密切相关。此后，高市凭借今年2月众议院选举大胜，以及历史性的高内阁支持率试图巩固权力，摆脱党内传统力量的牵制。

　　但如今该背景出现松动，日本媒体频繁关注自民党内部重新组建政策学习会、议员团体等动向，一些被视为“后高市时代”潜在竞争者的政治人物开始增加活动。过去随着传统派阀解散而一度被打散的党内力量，正在以政策研究会、议员联盟等形式重新组合。

　　时事社近日援引一名自民党税制调查会干部的话称，民众真正期待的物价对策、食品减税等政策“实际上很难落地”。该干部更形象地形容，高市现在就像被众人抬着的“神轿”，一旦支持率急剧下降，“所有人都会松手”，届时“神轿”也可能随之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