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日本“新型军国主义”

2026 年 2 月 27日,在日本东京的首相官邸前,民众手持标语参加抗议活动
文/《环球》杂志记者 吴美娜
编辑/马琼
“只看画面不看字,还以为是一本可爱的青春漫画书。”这是很多人看到日本2026年版《防卫白皮书》时的第一反应。2026年8月4日发布的这份文件,与数月来日本政府释放出的种种危险信号一脉相承,充斥虚假叙事,大肆渲染“周边安全危机”,炒作所谓“中国威胁”。明快的封面,“腹黑”的内容,这种强烈的反差感,俨然“新型军国主义”的具象化注脚。
自高市早苗政府2025年10月上台以来,“新型军国主义”一词频频出现在舆论场。中国外交部表示,坚决遏制任何复活军国主义和形塑“新型军国主义”的危险行径。
实际上,“新型军国主义”的出现早有苗头。高市政府与之有关的一系列抉择,正从更多维度注解当下日本内外面临的“历史性变局”。
更隐蔽也更危险
2015年7月,在民众强烈抗议声浪中,日本国会强行通过了安倍晋三政府提交的旨在解禁集体自卫权的新安保法案。10年后,以“安倍路线”继承人自称的高市早苗上台,甫上任便带领日本在危险之路上狂飙:大幅增加防卫费、放宽杀伤性武器出口限制、大力提升日本先发制人攻击能力、加速与其他国家和地区军事勾连、计划恢复“大佐”等称谓、设立日本“国家情报会议”和“国家情报局”、派员进驻北约、松绑“无核三原则”(不拥有、不制造、不运进核武器),等等。
一系列具备强烈进攻属性的武备发展计划表明,日本战后长期坚持的“专守防卫”原则已名存实亡。新版防卫白皮书强调将民用技术服务于安保领域,更公然鼓吹“为了保卫日本,不仅要依靠防卫省和自卫队的努力,日本全体协作应对也至关重要”。这实质上是日本右翼势力在为全面“再军事化”进行危险的社会总动员。
日本《每日新闻》6月27日刊发日本近现代史研究第一人保阪正康的文章说,日本政权日益向强化军事与治安以及改动象征天皇制倾斜。
叠加日本自卫队官员村田晃大持刀强闯中国使馆、自卫队舰船出现在台湾海峡等恶意挑衅行为接连发生等情形,近期舆论不时警示,日本“新型军国主义”已成势为患,对地区乃至世界和平稳定构成现实威胁。
“日本军国主义,是一种极端崇尚武力,将对外侵略扩张作为立国之本,以战争作为解决内外冲突和矛盾的手段,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等全面服从和服务于战争的意识形态。”浙江工商大学东西文明互鉴研究院副教授张光新对《环球》杂志记者说。
舆论普遍认为,现在的日本不具备产生与过去完全一样的军国主义的大环境,但这不代表日本军国主义不会死灰复燃,更不妨碍其改头换面穿上一件新“马甲”后卷土重来。“可以说,日本正逐渐走上一条同样危险且更加隐蔽的‘新型军国主义’之路。”张光新说。
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亚太研究所特聘研究员项昊宇认为,当前日本右翼势力以“国家正常化”为幌子,打着“自主防卫”旗号,系统性突破和平宪法限制、挑战战后国际秩序,政治思潮和军事扩张举动与二战前的军国主义有相似之处,可以看作是军国主义在现代民主外壳下的变异,但在性质和程度上不完全等同于军国主义。
“‘新型军国主义’是当代日本右翼势力推动的一种具有渐进性、隐蔽性和欺骗性的政治军事思潮,其本质是试图摆脱二战后日本和平宪法第九条的束缚,推动日本成为能对外行使武力、发动战争的军事大国。”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吕耀东对记者说。

2025 年 9 月 24 日,在日本东京,当时的日本自民党总裁选举候选人小泉进次郎(右)和高市早苗在辩论会上
形塑路径与特点
项昊宇解析,“新型军国主义”形塑路径的底层逻辑是“制度突破-能力建设-社会动员”的渐进式重构,通过“合规程序”逐步掏空和平宪法,以“外部威胁”叙事为军事扩张正名,在“国家正常化”目标下为实现修宪强军议程服务。具体表现为多个维度相互配合:政治为军事扩张提供法理依据,经济提供物质支撑,文化塑造社会共识,军事则反过来强化政治话语权与经济利益分配。
相较早期军国主义,“新型军国主义”以民主制度为“遮羞布”而非军部独裁,以“自卫”“反击”为话术而非公然对外扩张,以军工复合体为经济基础而非战时统制经济,以盟友合作为扩张路径而非孤军奋战。但核心思想一致——崇尚强军扩武、迷恋以武力解决争端的对外扩张思维,以及摆脱战败国身份、追求地区主导权的野心。
张光新认为,“新型军国主义”体现出“表和里”的支持配合:“表”是渲染外部威胁和危机叙事,“里”是强化美日同盟和“再军事化”。
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中,国防大学国家安全学院教授方珂则从制度、舆论、产业、外交等多角度,解释“新型军国主义”的形塑路径。
制度修订是核心。日本通过多轮制度修订拆除和平体制的防火墙。从安倍政府时期推动新安保法、解禁集体自卫权,到2022年底岸田政府出台《国家安全保障战略》等三份核心文件,正式写入“反击能力”,从顶层设计上确立了进攻性军事路线。此后,日本持续抬高防卫预算,修改“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以放开武器出口。
舆论操弄在增多。右翼势力通过参拜靖国神社、篡改历史教科书等方式,否认侵略历史,塑造“受害者”叙事,同时大肆渲染外部威胁,为扩军备战营造社会土壤,消解民众的和平主义思想。
产业赋能在加速。高市政府将军工产业定位为国家战略产业和经济增长点,推动军民技术融合,通过武器出口将资本与军工深度绑定,形成军备扩张的经济内生动力。
对外联动方面,日本利用美国全球战略变化、要求盟友承担更多责任义务的契机,获取美国对日本军事扩张的默许;同时积极拓展多边防务外交,开展联合军演和防务合作,将自卫队推向国际舞台,塑造“正常军事大国”形象,并反过来倒逼国内进一步修改和平宪法,形成“对外拿到权限,对内推动改革,再用国内改革支撑对外军事活动”的闭环。
这套战略是日本自民党右翼势力持续数十年长期布局的结果,从安倍时期的制度铺垫,到后续内阁的预算加码,再到当前政府加速实战化部署,呈现渐进式、步步蚕食的特征。它没有直接打出军国主义旗号,而是披上“维护国家安全”“自由开放的印太”的外衣。
国家战略认知的深层次缺陷
7月公布的多项民调结果显示,高市内阁支持率已跌破50%,创下其上台以来新低。日本国会附近几乎每周都举行大规模抗议活动,社交媒体上反对高市政府扩军备武政策的声量持续增高。
“日本在战略上向来短视,这是日本有史以来就存在的问题。因为日本并没有诞生过文明,它只是一种亚文明,甚至只是一种区域文化。所以,日本在历史上就是从属性的,中国强大的时候学中国,西方强大的时候学西方。这样的亚文明,注定日本诞生不了高瞻远瞩的战略家,国家不会有深谋远虑的战略。”军事观察员石宏告诉《环球》杂志记者。
石宏指出,在军事上,由于四面环海的地理特征以及传统,日本一直强调进攻。但战略上的短视,使日本的进攻往往带有冒险、赌博、孤注一掷的特性。“皇国兴废,在此一战”,就是日本在军事上的典型写照。赌赢了,能猖狂一阵;赌输了,举国投降。但也正是这样的日本,对地区来说就是高度不稳定的因素,其不顾一切的冒险会给地区局势带来极大危害。
华东师范大学周边合作与发展协同创新中心研究员阎德学著有《武士之路:日本战略文化及军事走向》一书,他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国际认知是解读日本百年对外战略演化脉络的核心密钥。强弱依附、身份撕裂、应激极端化、历史遮蔽四大认知病灶,是贯穿日本千年对外关系史的深层结构性特征。近年来日本安保战略的激进转型与阵营化制衡外交的全面升级,正是四大认知病灶在当前国际形势深刻演变背景下被再度激活的集中体现——这些病灶从未真正愈合,只会在条件成熟时以新的形式复发。
阎德学指出,虽说日本缺少深厚的哲学土壤,却充满民族危机意识和应对内外危机的“行动哲学”。纵观日本历史,每当日本民族和国家面临某些变局时,日本一些政治人物敏感的危机意识和神经总会被深深触动,并随之产生剧烈反应,在国内多以变革的名义予以应对,同时制造罪恶——把过剩的变革能量转移到对外侵略战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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