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格林美-中南大学联合培养第二届冶金工程硕士班学生毕业照

文/《环球》杂志记者 叶平凡（发自雅加达）

编辑/胡艳芬

印度尼西亚万隆，因1955年亚非会议在此召开而为人熟知，这次会议留下的“万隆精神”，成为发展中国家团结合作的象征。70年后，在这座城市的大学校园内，一项中印尼合作项目正在落地运行。

2024年8月28日，由中国循环经济企业格林美投资3000万美元，联合印尼万隆理工学院与中国中南大学共建的“中国—印尼新能源材料与冶金工程技术联合研究实验室”（以下简称联合实验室），在万隆理工学院Jatinangor校区正式揭牌。这也是中印尼两国在新能源材料与冶金工程领域的首个联合研究实验室。在此之前，格林美自2019年起便启动了针对印尼冶金行业高端人才的培养项目，在当地政经学界均产生了积极影响。

格林美出海兴教的实践，藏着一条清晰的逻辑链条：企业在海外的产业扩张产生本土人才缺口，人才缺口推动教育合作落地，教育合作反哺产业发展，产业扎根促进人文交流。

这一链条的起点，是格林美在印尼的产业布局；而它的终点，则指向新“万隆精神”——一条全球南方可持续、共赢发展的新路径。

从冷门到顶流：一座实验室带动印尼冶金专业发展

在郁郁葱葱的绿树怀抱中，联合研究实验室内部大有玄机。这里配有约300台套国际领先的科研仪器设备，构建起“探索性研究-小型实验-半工业实验”三级研发体系，配备反应器容量从2升到1000升不等的中试设备，可开展矿产资源利用、新能源材料开发、资源循环、环境治理等方向的技术研究。实验室建筑大量采用循环再利用材料，园区内设置多处绿化休憩空间。

“印尼数据统计门户网站DATABOKS发布的2026年高校本科专业申请人数统计显示，我们万隆理工学院冶金专业报考热度上升，报考规模超过印尼另两所名校的医学专业。”万隆理工学院冶金系副教授伊曼说，“这一令人惊喜的变化得益于联合实验室的设立，它已成为学校的骄傲，宣传片里必定有实验室相关视频。它是一块巨大‘磁铁’，吸引越来越多优秀年轻人来这里深造。”

伊曼的另一个身份是印尼网络科普达人，他将实验室和校园里的科研故事拍成短视频，让原本小众的实验室被全社会了解：年轻的女大学生利用联合实验室先进设备做实验、教授通过超精度电子显微镜展示火山灰微观构造、印尼留学生在中南大学生活日常……这些小视频成为他社交媒体账号的“爆款”，部分短视频甚至获得千万级播放量，被大量转发。

“实验室落成后很快成了网红科技打卡点，运营的第一年，几乎每天都要接待其他高校、科研机构和社会团体来访。即使到现在，每周依旧会收到参观申请，前几天刚接待了印尼国有矿业集团代表团。”伊曼说。

万隆理工学院冶金系教授、联合实验室印尼方负责人扎基介绍，近两周，团队已在国际学术期刊发表了4篇论文，联合实验室对此提供了支持。“过去学校缺少相关高端设备，很难开展高水平科研，部分检测需外送，等待结果往往要两至三周；现在很多检测可以在本实验室完成，次日即可拿到结果，科研工作效率大幅提升。实验室还面向符合条件的校外机构开放，完成注册流程后即可申请使用。”扎基说。

根据扎基及其团队提供的数据，联合实验室运行以来，已有50余名中印尼工程硕士、博士及博士后在此开展研究，累计推进50余个研究课题，在印尼申请300余项专利，学校冶金学科科研产出与学科影响力均有提升；同时为印尼矿产冶金行业补充专业人才，适配印尼推动矿产下游加工产业发展的用人需求。实验室也成为两国产学研合作的观摩样本，截至目前已有来自全球各地的2000余名科技人员来此参访交流。

联合研究实验室全景图

从“送设备”到“送学生”：探索本土化人才培养路径

共建联合实验室的构想始于2023年。彼时万隆理工学院向印尼海洋与投资统筹部时任部长、对华合作牵头人卢胡特提出，希望推动在当地开展镍矿投资的中资企业，向学校捐赠一些教学设备。

格林美创始人、董事长许开华了解到情况后认为，单纯捐赠设备只能解决短期硬件缺口，如果企业长期扎根印尼、回馈当地，需要建立更加长效的合作机制。格林美由此提出由企业出资、联合中南大学、万隆理工学院共建联合实验室的方案，三方一拍即合。

从签订三方合作协议到实验室正式落成仅用时8个月，实际建设周期约4个月。扎基评价中方合作团队做事务实，项目推进效率高：“我感受到他们的高度纪律性和言出必行的作风。”

格林美在印尼开展人才培养的实践，更早可追溯至2019年。当时，格林美在循环经济领域已深耕十余年，开始布局新能源材料赛道，将资源丰富的印尼作为重要海外投资地。

当时印尼镍资源开发中，含镍1.5%以上的高品位红土镍矿主要用于生产镍铁、不锈钢，资源供给已趋紧；含镍1.2%以下的低品位镍矿，因提炼技术门槛高、投资成本巨大，长期被废弃。

格林美在当地设立研发中心，搭建中试线，耗时两年完成低品位红土镍矿高压酸浸提取技术攻关，在大幅降低投资成本、能耗与碳排放方面取得进展，随即加大在印尼的建厂投资。

技术突破了，工厂开始如火如荼地建设，但新的瓶颈很快浮现：人。

许开华在印尼考察期间发现，当地冶金工程领域人才严重短缺，而高校培养能力有限，产业与教育之间的巨大断层由来已久。这意味着如果本土技术人才缺口得不到填补，不仅会影响工厂运营，技术落地转移也会遇到现实阻碍。

产业出海倒逼教育出海。创业前就是中南大学教授的许开华表示，“人才培养就是‘十年磨一剑’的过程，通常需要10到15年才能培养一名合格的工程师或科学家。”

依托与中南大学的渊源，在印尼政府支持下，格林美于2019年3月启动了印尼留学生联合培养项目。由格林美、中南大学和印尼财政部下属教育基金管理机构（LPDP）共同筛选合格的印尼本科毕业生，送往中南大学攻读冶金相关专业硕士研究生学位；LPDP承担学生第一年学杂费，格林美承担后2年相关费用。卢胡特曾为首批22名赴华留学生送行。

然而，项目刚启动不久便遭遇新冠疫情冲击。第一届学生入学一学期，休完寒假后无法返回中国校园，两年理论课程基本上是在线上完成；进入第三年实验和实习阶段，依旧难以来华。为此，格林美从国内采购大量教学设备、检测仪器，运至印尼苏拉威西岛在建厂区，并为学生提供尽可能好的住宿和工作条件，让他们在一线厂区完成毕业实验和实习实践。

尽管经历疫情考验，联合培养计划并未中断，后续招生规模逐步扩大。前三届年均招生约30人，之后每届招生规模增加至70到90人，专业门类也拓展至冶金、交通和国际贸易方向。目前第四届留学生处于研三阶段，第五届正在格林美中国荆门基地开展中文集训，第六届即将启程赴华。

“截至目前，项目累计培养341名硕士研究生，其中4名优秀毕业生继续在华攻读博士学位。”格林美副总经理、中印尼联合实验室中方秘书长许鹏云介绍，报考竞争更趋激烈，以2026年为例，计划选派70余人，却已收到超过1000份报名，报名者多为印尼头部工科院校本科毕业生，招录比约为15∶1。

中南大学研究生院院长孙伟评价，“该项目充分利用各方优势，开展校企深度合作，培养了更符合企业需求的属地化人才，实现教育、技术和人才一体式发展。”

2023年，在与万隆理工学院签署共建实验室协议的同时，格林美又敲定了一个全新的奖学金协议，每年投入100万元人民币等值奖学金，用于资助该校学生，获奖学生可免除学费，并获得约4000元人民币的学术研究资助。以2025-2026学年为例，冶金系有5名研究生获得上述奖学金，他们都是利用联合实验室完成了毕业论文。

无论是联合实验室，还是赴华留学项目，都属于格林美印尼人才培养体系的组成部分。许开华提出“百千万计划”目标：到2035年，为印尼培养100名博士、1000名硕士和10000名优秀技工，形成一条从本科到博士、从校园到车间的完整人才培养链条。

“我们的人才培养计划已经初见成效，毕业生已经在操作高压釜、高温设备，或是发表论文、申请本土专利，”许开华说：“按照目前的人才培养进度，我们对按时完成这一计划充满信心。”

印尼-格林美-中南大学联合培养第五届冶金工程硕士班学生在荆门学习中文

语言学习与人员交流：留学生成为双边沟通纽带

中文教学与跨文化适应，是格林美联合培养项目的另一大特色。

在完成研一阶段学习后，印尼留学生会前往格林美荆门园区国际培训中心，参加为期三个半月的封闭式汉语强化训练。培训聘请对外汉语专职教师授课，配备口语助教。以正在荆门参加集训的第五批85名学员为例，项目配备10名助教，8至9人为一个学习小组。周一到周五，白天上专业课，晚上分组辅导练习；周六安排语言实践活动，老师带学员深入当地社会，通过购物、问路、户外体验等场景练习中文，接触本地社会。遇到雨天不便外出时，老师就在培训基地组织学生唱中文歌、诵读唐诗或举办各种文娱活动。培训期间，格林美还会邀请荆门当地文化传承人走进课堂，展示书法、剪纸等中国传统文化。

经过集中训练，学员汉语水平考试（HSK）四级通过率基本达到100%。中文能力帮助留学生降低专业学习的语言门槛，也增进其对中国社会的认知。目前在联合实验室工作的季严同（Fajar Bayu Ajiriyanto）表示，参加荆门集训前自己几乎不会说中文，集训结束后已经可以进行简单的中文交流。

“中印尼两国教育文化有很大差异，中国高校学习强度大，学生学习积极性很高，刚来华时不少印尼学生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我很珍惜这次留学机会，慢慢适应后选择留在格林美工作，我对现在的工作非常满意。”季严同说。

许鹏云介绍，项目为每位留学生配备专属导师，建立常态化沟通机制，学生需定期提交学习周报。即使疫情线上学习阶段，也保持跟踪学生学业状态，针对学习状态波动的学生提醒督促，在学术规范上执行严格标准。

“企业投入大量资金资源开展人才培养，自然希望部分学成人员能够服务企业，但格林美从来没有强迫任何一个毕业生加入，对他们的职业选择持开放态度。”许鹏云说。

令人欣慰的是，很多学生毕业后自愿加入格林美团队，不少人已成长为公司骨干。陪伴了多届学生的许鹏云对项目培养出的优秀学生如数家珍：塔佳在中南大学攻读冶金博士三年级；吴羽是青美邦工厂高压浸出中心印尼方总监；贾罗为青美邦总经理助理兼印尼方人力资源总监；黄云辰在格林美深圳总部国际供应链部门任业务专员，参与对接海外合作业务。

“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大量外资来华投资，带来了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帮助中国经济腾飞。现在中国企业‘走出去’到海外投资，同样可以把中国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分享给其他发展中国家。”许鹏云说，“格林美、中南大学和万隆理工学院的产学研合作模式，扎根产业实际，培养的人才能够快速对接岗位需求；在人才培养过程中伴随语言与文化的互动，也促进两国青年互相了解。”

“这些学生接受了系统的中国高等教育，同时学习了中文，感受了中华文明，也了解了格林美的企业文化，在工作中既是业务骨干，也是中印尼员工文化融合的润滑剂。我把他们看作一颗颗珍贵的种子，都撒回印尼的土壤里，他们会生根发芽，为企业发展和中印尼友好结出更丰硕的果实。”许开华说。

从产业出海到民心相通：“万隆精神”的新实践

人才属地化建设，支撑了格林美在印尼的产业落地。本土技术人才的增加，改善中印尼员工沟通效率，提升企业运营水平。目前格林美在印尼已建成年产15万吨镍的冶炼工厂，莫罗瓦利国际绿色工业园（IGIP园区）也在建设推进中。

对万隆理工学院而言，联合实验室使学校学术能力和学术地位得到提升，冶金专业报考热度上升，国际学术论文产出明显增加，学校获得了更多资金支持和国际合作机会；印尼镍产业得以直接升级到新能源时代，还培养了大量本土人才。

中印尼两国由经贸合作发展至产业合作，进而升级到教育和人文合作，中印尼合作走向更深层次。这样的合作局面，是多方因素叠加的结果：首先是企业管理层对人才培养的重视，以及持续的资金投入；其次是印尼政府层面给予项目政策与行政支持，卢胡特、印尼投资与下游化部部长罗山等印尼政府官员都曾公开肯定该人才培养项目；第三是中南大学发挥冶金学科优势，提供师资、课程体系等学术支撑；第四是格林美自身具备科研基础，能够为留学生设计完整的培养方案。

“从中国制造到中国智造，再到建设创新型国家，我们中国用几十年的筚路蓝缕实现了跨越式发展。随着一批优秀中企出海，在实现自身发展的同时，也为全球南方国家的科教、人才建设提供新的思路。”许开华说。

从1955年万隆会议，到如今落地万隆的联合实验室，倡导团结、友谊、合作的万隆精神正在迸发新的时代活力。格林美在印尼的项目以产业合作为基础，以联合人才培养为抓手，以民间文化交流为纽带，将发展中国家团结合作的理念一步步落实到技术、产业、人才交往的具体实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