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环球》杂志记者 康逸（发自布鲁塞尔）

编辑/刘娟娟

10月的布鲁塞尔，秋意渐浓。

对于许多游客而言，到这座以欧盟总部所在地闻名的欧洲城市一游，通常意味着在大广场欣赏历史建筑、品尝比利时薯条，或者看看附近著名的撒尿小童雕像。然而，最近几周，往日的宁静被打破，布鲁塞尔街头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在市中心，部分示威者与防暴警察对峙，催泪瓦斯弥漫街头，警方动用水炮驱散人群。共享电动滑板车、自行车和建筑材料被用作临时路障，一些街道发生纵火和打砸事件。因为骚乱，商家不得不加强防范，一些商店用木板封住橱窗，增加安保人员，防止再次遭到打砸抢。类似场景也出现在比利时东部城市列日。

当教育改革与财政紧缩、生活成本和社会公平问题交织在一起，这场持续数周的社会动荡，折射出比利时以及欧洲其他福利国家面临的社会深层矛盾。

2026年11月2日，比利时首相德韦弗乘车离开位于首都布鲁塞尔的王宫

11月2日，比利时王宫发布声明说，比利时首相德韦弗当天因联邦政府预算谈判失败向国王菲利普递交辞呈。声明指出，当前地缘政治形势充满不确定性，经济面临重大挑战，比利时无法承受长期政治危机。

抗议持续发生

近年来，比利时法语教育体系持续面临财政压力，教育资源配置、教师工作负担增加等问题引发师生不满。10月以来，比利时法语区围绕教育改革的抗议活动持续引发关注。学生们走上街头，反对教育经费削减、教育成本上涨及教学改革。

比利时法语学生联合会（FEF）主席莱娜伊克·迪蒙在接受《环球》杂志记者采访时表示，10月的抗议表明，年轻人的不满并不局限于针对某一项改革或某一所学校。布鲁塞尔、列日等地的学生通过示威，表达对教育机会和未来发展前景的担忧。她认为，社会应当认真倾听年轻人的诉求，而不是仅仅关注示威过程中发生的冲突。

实际上，围绕高等教育注册费调整等改革措施，学生群体此前就曾举行抗议。进入秋季，矛盾再次集中显现。尽管多场集会以和平方式进行，但部分示威活动发生打砸、纵火和警民冲突。

值得注意的是，参加工会游行和教育抗议的人群，与实施暴力破坏的人员不能简单等同。如何在保障人们和平示威权利的同时，维护公共秩序，成为政府面临的双重考验。

焦虑背后隐现公平问题

如果说教育改革是近期比利时青年发起抗议活动的导火索，那么在更深层面，则反映出年轻人对未来发展机会和社会公平的担忧。

比利时长期拥有相对完善的社会保障和公共教育体系。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教育不仅是获取知识的途径，也是实现人员社会流动的重要通道。但在财政压力加大的背景下，教育改革逐渐触及师生和家庭的切身利益。对政府而言，调整收费、优化资源配置和控制支出，是应对财政约束作出的政策选择；对部分学生和家长而言，则可能意味着更高的教育成本和生活负担压力。

迪蒙表示，提高收费是引发学生不满的具体问题之一。对于一些学生而言，学费增加的同时，住房、食品、交通及学习用品等开支也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压力。迪蒙认为，如果接受教育的机会越来越取决于家庭经济条件，教育公平就可能受到损害。

年轻人的担忧并不限于教育领域。比利时经济学家、可持续发展研究所（IDD）研究人员菲利普·德费告诉《环球》杂志记者，比利时年轻人未必比上一代更加贫困，但实现经济独立的时间正在推迟。

他解释说，年轻人接受教育的时间延长，进入稳定就业状态往往需要更长时间，部分人在找到工作前个人收入不足。同时，住房困难以及组建家庭时间推迟，也使年轻人面临更大经济压力。

德费认为，年轻群体与其他年龄群体一样，对住房危机、气候变化、人工智能以及战争等问题感到担忧。他们还特别关注进入社会和劳动力市场的前景，以及所获得学历的实际价值。这些因素叠加，使部分年轻人对未来生活产生不安。

此外，年轻人对政府能否认真倾听示威者的诉求也表示怀疑。一些参与者认为，只有采取更激烈的行动，才能引起关注，这反映出部分青年人对现有表达渠道心存不满。

当年轻人担心家庭经济条件影响接受教育的机会，当教师认为工作负担增加却难以获得相应支持，原本针对具体政策的争议，就可能进一步演变为对社会分配方式和政治决策机制的质疑。

谁来负担改革成本？

骚乱发生时，比利时联邦政府正在进行艰难的财政预算谈判。

长期以来，比利时公共债务高企，财政赤字问题突出。人口老龄化、养老金和医疗支出增长，以及公共服务需求增加，使财政调整难度进一步加大。德韦弗领导的政府希望通过控制支出和推进改革改善公共财政状况，但养老金改革、失业保障调整、公共部门支出控制及可能的税收变化，已引发工会和部分民众反对。

10月，比利时爆发多场反紧缩示威和罢工活动。数万名来自不同社会群体的参与者走上街头，铁路、公共交通和部分公共服务均受到不同程度影响。这些抗议表明，围绕政府改革的社会争议已涉及公共服务、社会保障和收入分配等多个方面。

财政改革面临的核心矛盾在于：政府强调，不及时控制赤字和债务，将导致更高的利息负担和未来财政风险；反对者则担忧，改革成本过多地转嫁给普通劳动者、低收入群体和依赖公共服务的人群。

对于政府而言，维持财政可持续性是绕不过去的坎；对于民众而言，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质量同样关系到生活安全感。如何公平分担改革成本，成为争议焦点。

11月1日晚，联邦政府核心部长小组举行预算谈判，执政联盟内部分歧严重，未能就2027年联邦预算及到2029年实施总额约100亿欧元的财政调整计划达成一致。预算谈判失败，直接导致了德韦弗的辞职。

原有的社会对话机制面临新难题

比利时有着通过社会协商解决利益冲突的传统。工会、雇主组织和政府之间的社会对话，是其政治经济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近期持续发生的示威及部分暴力事件，反映出传统协商机制面临新的压力。

一方面，社会诉求更加多元化。工会一直是大规模抗议的重要组织者，诉求多集中于工资、养老金和劳动条件等方面。如今，学生、青年群体及不同社会运动组织也走上街头，关注教育公平、公共服务、生活成本和政治参与等议题。

另一方面，比利时复杂的制度设计增加了改革难度。联邦政府、地区政府和语言共同体之间的权力划分，使财政、教育和社会经济政策涉及不同层级的决策机构。法语区与荷语区在经济发展、就业状况和政治倾向等方面存在差异，不同地区对改革的承受能力和政策偏好也不尽相同。

此外，多党联合执政传统要求重大改革需经过反复协商。围绕财政预算，执政各党在削减支出、增加税收和保护社会福利等问题上存在分歧。原定于10月中旬发表的首相政府政策声明，因预算谈判未能达成一致而推迟。

将比利时局势放在欧洲背景下观察，可以发现一些共同的结构性矛盾。长期以来，欧洲福利国家依靠公共服务、社会保障和利益协调机制缓和社会矛盾，但近年来，经济增长乏力、人口老龄化、公共债务及支出需求增加，使这一模式面临新挑战。

政府希望通过改革提高财政可持续性和经济竞争力，部分社会群体则担忧既有福利和公共服务被削弱。维持福利体系需要财政资源，而改善财政状况又可能要求控制部分支出，这构成了欧洲社会治理中的现实难题。

10月下旬，布鲁塞尔街头冲突规模有所下降，但矛盾并未解决。相关工会和学生联合会已宣布11月还将继续组织新一轮抗议活动。但年轻人对教育机会的担忧、劳动者对生活负担的焦虑，以及不同群体对改革成本分配的争议，不会随着一次示威结束而自动消失。

未来局势如何发展，仍取决于政府能否在财政改革与社会公平之间取得平衡，能否有效回应教育领域的关切，并通过社会协商凝聚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