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考试前会专程来到这里,走进上下老街探访解缙故居,瞻仰先贤遗迹,有的还会‘拜一拜’,祈愿学业有成。”讲解员王颖檬笑着介绍。
求“才”不求“财”——这种朴素愿望,正是当地人对崇文重教传统的敬畏与赓续,是千年书院文化在当代人心中的深刻印记。

俯瞰吉水县县城。周梦生摄
赣江滔滔,文脉悠悠。江西省吉水县,在辽阔的中国版图上,似乎并不出名。但只要提及从这片土地走出的先贤名士——杨万里、解缙、罗洪先、陈诚,几乎无人不晓。这份人文荣光绝非偶然,而是深植于庐陵文化的沃土之中。千百年来,书院林立、耕读传家的文化基因早已融入吉水血脉,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吉水儿女,最终孕育出“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的人文盛况,也让这座千年古县在历史长卷中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
往事虽已越千年,庐陵文化却一脉相承:从古代书院弦歌不辍,到今日古建活化焕发生机;从乡绅办学、兴文重教,到全民阅读蔚然成风,一幅传统文脉与现代文明交相辉映、书院文化与书香社会深度融合的画卷,正在吉水大地徐徐铺展。
群星璀璨 文脉绵延
“一句百年经典,道尽了吉水科举文化的盛况。”吉水县委政法委原常务副书记徐文涛深耕地方文史数十年,是庐陵文化的资深研究者。他口中这句百年经典,便是流传遐迩的“一门三进士,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十里九布政”。
吉水建县于东汉永元八年(公元96年),迄今近两千年历史。境内赣江纵贯、丘陵起伏,山水相依的地理环境,涵养了淳朴敦厚的民风,更孕育出崇文重教的文化传统。“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作为庐陵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之一,吉水人才辈出,群星璀璨,被誉为“人文渊源之地,文章节义之邦”。

吉水县阜田镇石莲洞书院。李强摄
这样的描述并不夸张。据史料记载,自隋唐开科取士至清代末年,吉水先后涌现出进士556人,其中状元6人、榜眼3人、探花4人,形成了独一无二的人文高峰。徐文涛介绍,“一门三进士”,指明臣曾存仁及其子曾同亨、曾乾亨三人,皆登科第;“隔河两宰相”,指解缙与胡广两位宰辅,故里隔恩江相望;“五里三状元”,说的是相隔的550户人家(110户为一里)中出了王艮、刘俨、彭教三位状元;“十里九布政”,则是明代吉水数村之间,便走出九位布政使。
吉水书院文化的滥觞,可追溯至唐代,历经五代奠基、宋元勃兴、明清鼎盛,千年绵延未曾中断。唐贞观年间,吉州通判刘庆霖致仕后,在吉水固州村创办皇寮书院,为我国最早的私人创办书院之一,由此开启吉水民间办学的历史。皇寮书院以传道授业、研习经史为宗旨,吸引四方学子前来求学。
五代时期,吉州刺史彭玕之孙彭师旦迁居水南泷头,在白石山仙坛旧址创办泷江书院,以私学教化乡邻、培育子弟,成为吉水民间办学的典范。这座书院历经风雨犹存,堪称吉水书院文化的“活化石”,也印证了吉水书院“起源早、数量多、民间办、成效显”的鲜明特质。
两宋时期,江西成为全国文化中心之一,吉水书院迎来第一次发展高峰。受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等理学大家影响,各地书院纷纷兴建,讲学之风盛行。书院以儒家经典为核心教材,注重道德教化与人格品行,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融入日常教学。其间,吉水书院不再局限于家族私学,逐渐成为区域性教育中心,数量稳步增长,办学规模持续扩大,为明清时期的科举鼎盛埋下厚重伏笔。
至明代,吉水书院文化到达巅峰。随着科举制度的完善与朝廷对教育的重视,吉水书院数量激增、规模扩大、影响力空前。据《吉安书院志》记载,吉水书院数量在吉安府位列第一;江西书院占全国四分之一,吉水书院又居江西前列,民间更有“吉水书院五十有三,居天下第二”的说法。
入清以后,各地乡绅贤达踊跃捐资修院、延师办学,众多古书院得到修缮维护,清末又有新的私塾义学不断涌现。书院教学内容兼顾经史子集与实用知识,既传承儒家道统,也适应社会需求,为吉水培养了大批人才。
徐文涛在田野调查与族谱考证中发现,泷江书院历经宋元勃兴、大明鼎盛,走出了王艮、刘俨、彭教、罗伦、刘同升五位状元。明代90位状元中,江西占19位,吉水一县便诞生多位,泷江书院一院撑起文昌乡的科举荣光。彭教在此留下“秋声入院响高槐,山色开帘落酒杯”的诗句,记录下晨读夜诵、弦歌不辍的盛景;邹元标晚年归乡,力倡重建泷江书院,新建“春风堂”,祀奉先贤、传播心学,让书院成为教化乡里、涵养文风的精神高地。
在吉水文脉传承中,家族传承与书院教育深度交融,形成独特的文化生态。本土学者庄晋玲专注于吉水家族文化与名人研究。他发现,吉水名门望族均以书院为载体,传承家风、培育子弟。王艮家族自五代迁居吉水,以义塾、书院兴家,文昌书院、槐溪书院滋养出数百名科举人才;解缙家族世代书香,佳话传遍乡里。
“山间茅屋书声琅,放下扁担考一场”“盘箕晒谷,教崽读书;砸锅卖铁,让儿上学”……一句句乡土民谚,生动道出吉水人对教育的极致重视。上至世家大族,下至平民百姓,皆以读书为荣、以向学为尚,造就“户户重诗书,人人知礼义”的醇厚民风。
吉水书院的辉煌,不仅体现在科举成就上,更孕育了独树一帜的庐陵文化精神。吉水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县文联主席杨巴金长期研究庐陵文化,他指出,庐陵文化区别于其他地域文化的核心,便是“文章”与“节义”并重。吉水文人既以文采扬名,更以气节立身:王艮在靖难之役中坚守忠义,服毒殉节,用生命诠释“士为知己者死”的气节;解缙主持编纂《永乐大典》,以旷世文采铸就文化丰碑,又因刚直敢言遭构陷,尽显文人风骨;杨邦乂、杨万里等先贤,或以死明志,或以廉立身,将“忠义”二字刻入血脉基因。“吉水士子用生命诠释了‘忠节义烈’的精神,让庐陵文化有了风骨与灵魂。”杨巴金说。
千年岁月流转,吉水书院虽历经沧桑,部分建筑湮没于历史尘埃,但文脉弦歌不辍。历代乡贤名士、官绅民众始终以保护书院、传承文脉为己任,或捐资修缮,或复建讲学,让书院精神代代相传。
从唐代书院的星火初燃,到明清科举的群星璀璨,再到当代学者的潜心挖掘,这份对文化的敬畏与坚守,让吉水成为庐陵文化中极具生命力的传承之地,也为今日书院活化利用奠定坚实基础。

吉水县尚贤乡桥头书院。李强摄
星灯重亮 古院焕新
行走在金滩镇燕坊古村,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穿过错落有致的明清古宅,衡公书舍便在一片青砖灰瓦间静静矗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轻响,仿佛叩开了一段兼具书香与匠心的时光。
书舍通体为木质结构,梁枋上的雕花虽经岁月打磨,依旧清晰可辨。一张张古朴的木质桌椅整齐摆放,墙角案头随处可见各式木雕作品,有的是小巧玲珑的摆件,刻着花鸟鱼虫,栩栩如生;有的是精致的挂饰,纹理繁复,层次分明。
书舍角落的工作区,主理人谢海林正端坐案前,专注地制作着木雕。他手持刻刀,凝神专注于木料之上,指尖流转间,刀锋起落有度、精准利落,方寸木料渐显神韵。
衡公书舍曾是燕坊王氏家族教习子弟识字算术的场所,与村里的复初书舍等共同培养出多位进士、大夫及地方官员,后因无人管护日渐破败,屋顶残缺、墙体斑驳,一度沦为养猪养鸡的场所。
2021年,深耕木雕、家具设计的谢海林因创作场地拓展所需,又被衡公书舍的历史底蕴打动,主动接手并成为主理人。他与村委协作,将原本脏乱的养殖空间一点点腾退还原,修旧如旧,保留了老建筑的木质肌理与古雅格局,活化利用为“木心木艺生活馆”。

在吉水县一家城市书房内,读者正在看书。谢东摄
如今,衡公书舍已成为燕坊古村极具特色的文化业态。村里孩童常来此学习手工技艺,游客驻足挑选木雕作品,作家、艺术爱好者也常在此开展读书分享与创作交流活动。燕坊村党支部书记蔡冬根说,燕坊古村的书院保护,不仅要守住老建筑的“形”,更要点亮文化的“魂”,“木心木艺生活馆”正契合古村气质、贴合书舍底蕴,成为古村文脉传承与活态利用的生动缩影。
如果说衡公书舍的气质是静雅,那么位于阜田镇石莲村的石莲书院,则更添几分历史厚重。这里是明代吉水状元罗洪先归乡后的隐居讲学之所。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冬,罗洪先寻访万华山僻静之地。他发现,石屋庵下有个洞穴,从石缝中进入,来回转弯几次,洞中变得很宽敞。他请人进行整治清理,不到五天就拓出一个很宽敞的洞窟,因俯瞰像一个覆着的莲花,因此取名“石莲洞”。此后来访者越来越多,这里不仅成了他讲学授徒的地方,还陆续扩建了六秀堂、远尘楼、探月轩等建筑。
2018年,阜田镇对书院周边基础设施进行全面升级;2024年,吉水县人民政府申报其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修缮过程中,施工团队特意保留了罗洪先当年研学的书房原貌,就连书房内的书桌、笔墨纸砚,都按照史料记载进行复原,让参观者能直观感受状元治学的场景。
如今,这里已是集游览、研学、文化交流于一体的文旅综合体。平日,周边学校学生前来开展研学活动,在古人读书处体验书法、诵读经典。省市作协、文联也在此开展座谈交流。今年2月1日,《岩头月明——罗洪先传》首发式暨创作座谈会举行,与会专家学者深入交流研讨,让书院再次回归它最本真的样子。
当地还计划改造提升周边闲置空间,打造常态化研学基地,让这座从石洞里走出来的古书院,不再只是陈列历史的展厅,而是能让人坐下来、学进去、留下来的文化课堂,让书院精神与庐陵文脉代代相传。

学生们在城市书房内潜心阅读。谢东摄
一间间书院的“重生”,源于吉水县启动的“书院点亮计划”。县文旅局局长曾丽介绍,计划以文物修缮、空间活化、功能复兴为目标,坚持保护优先、活态利用、书香回归,让老书院从“文物标本”变为“文化地标”,从“沉寂古建”变为“乡村精神客厅”。
为破解长效运营难题,吉水同步开展第一批书院认领工作,面向乡贤、社会组织、文化团队与有情怀的个人公开招募运营主体。曾丽表示,书院认领明确“书院姓书、功能不跑偏”原则,鼓励打造阅读空间、家风讲堂、诗歌沙龙、乡村自习室等多元业态。
对此,桥头村党支部书记王小焕充满期待。位于桥头村的桥头书院为三进三开间两天井格局,沿中轴线依次设前厅、中堂、后寝,空间层次分明,早年作为村中私塾使用,培育了数代桥头子弟。“期待书院未来能有运营主体‘认领’,能更好服务村民群众,常态化开展老人休闲、儿童课后托管等服务。”王小焕表示,村里还计划结合高粱酒特色产业,引入高粱酒咖啡、农事体验、文创打卡等业态,联动民宿发展乡村旅游,让古书院常年有人气、天天有活动、处处有温度。

学生们在城市书房内阅读交流。谢东摄
繁星满城 书香遍地
春日的吉水县第二中学校园里,一场别开生面的“寻访大明才子·解缙诗文品读”主题活动生动开展。30余名学生身着校服,用镜头与文字演绎解缙诗文里的家国情怀,拍摄情景剧《如果解缙有“朋友圈”》。参演的高二(6)班学生周佳浩说:“走进解缙、杨万里的故事,才真正感受到吉水文脉的厚重。在表演和诵读中,我不仅读懂了经典,更生出强烈的家乡自豪感。”
漫步校园,庐陵文化印记随处可见。200米庐陵文化长廊上,杨万里、解缙、邹元标等吉水先贤画像、名言与经典诗文依次陈列;校内一方“小池”景观,巧妙呼应杨万里经典绝句,让千年诗意在校园流淌;教学楼内专设先贤名人堂,图书馆专辟庐陵文化工作室……一步一景皆有书香,一墙一廊尽载文脉。
校党委书记胡琴介绍,学校坚持环境育人、课程育人、课堂育人、活动育人协同发力,每周四下午开设特色社团时间,杨万里诗词社、经典诵读社、庐陵薪火社团等33个社团常态化开展活动,诗文诵读、先贤研学、文化创作轮番上演。
同时,为了构建立体多元的特色课程体系,学校自主编写多本校本教材:《吉水非遗》引导青年学子触摸家乡历史,《对联戏说:解缙敏智与刚直的坚守》让学子对话先贤智慧,《Be a Messenger of Cultural Dissemination》展现庐陵古韵与世界文明的交融……
胡琴表示,从文化景观到书香课堂,从社团活动到校本课程,吉水二中多年来努力让阅读成为学生习惯,让文脉浸润青少年成长,走出一条文脉育人的特色办学之路。

吉水县文昌书院内,市民与读者静坐阅读。周梦生摄
从校园书香到街头文韵,文化服务的繁星正散落吉水的每一个角落。
“在吉水县图书馆公众号登记想要这本孩子爱看的科普书,没想到才几天就通知说到货了,太方便了!”在位于县城中心人民广场的城市书房,一位带孩子前来借书的市民欣喜地说。
这一场景,正是吉水推进书香社会建设、创新推出“百姓选书、政府买单”民生服务的生动写照。吉水县文广旅局党组成员、图书馆馆长刘娟介绍,群众只需在公众号填写想看的图书信息,政府筛选后就会统一采购、上架流通。
步入书房,墨香扑面而来。环境雅致温馨、布局清晰,暖柔灯光搭配整齐书架与绿植,营造出静谧舒适的阅读氛围;空间上下分层、功能齐全,一楼以少儿阅览、绘本阅读与公益活动开展为主,二楼设置自习区,为市民打造静心学习空间。书房内,不仅有各类纸质书,还配备电子书资源,扫码即可畅听。
一位八旬老人正端坐阅读《西游记》。老人说,每天在广场散步、锻炼,走累了就会走进书房“充充电”,这样的生活已成了标配。
“以前看书要跑图书馆,现在家门口就有城市书房,走路几分钟就到,很方便。”城东社区居民刘女士说,她常带孩子去城市书房,孩子在绘本区阅读,她在文学区看书,度过惬意的亲子时光。

学生在城市书房阅读。谢东摄
城市书房不只是安静的阅读空间,还是热闹的文化活动阵地。“我们每周都会举办公益主题阅读活动。”刘娟说。不久前,一场少儿读书分享会火热开展,20余名小朋友踊跃分享《爱丽丝梦游仙境》《小王子》《小猪唏哩呼噜》等读物,在交流与游戏中感受阅读乐趣。书房还定期推出科普宣讲、亲子阅读、读书沙龙等活动,市民通过公众号即可预约,场场人气火爆、迅速满员。
刘娟介绍,为了让书香惠及全民,吉水县织密了“县图书馆总馆+乡镇分馆+农家书屋+城市书房”的全域阅读网络,推进“十五分钟阅读圈”建设,让城乡群众出门步行十五分钟,便能就近觅得一处书香天地。
夜幕低垂,灯光渐次亮起。吉水的街头巷尾,书香气息愈发浓郁:学生们背着书包,步履匆匆,口中吟诵着经典诗文;城市书房内,读者们静心选读,沉浸书海;社区广场上,老人们围坐共读,分享心得……墨香漫过青石板路,浸润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滋养着每一位吉水人的心灵。
千年庐陵文脉,万古书香永续。吉水,这座浸润着庐陵风骨、承载着书院雅韵的小城,从千年书院的琅琅书声到今日校园与书房的墨香流转,正让阅读融入烟火日常,让庐陵文脉在新时代的土壤中生生不息。
那些藏在典籍里的先贤智慧、留在书院中的治学初心,如同群星璀璨,照亮着吉水文化前行之路;而“文章节义之邦”的美名,也在满城书香浸润中,熠熠生辉。(记者 邱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