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湖北流域西陵峡。新华网记者 刘军 摄
新华网北京4月21日电（唐玥 杨威 记者刘军）长江从青藏高原奔腾而下，穿峡出谷，在荆楚大地蜿蜒千里。春潮涌动的人间四月天，记者踏上这片被江水滋养的土地，从大洪山南麓的废弃矿区，到三峡门户的滨江绿廊，再到神农架深处的原始森林，一路所见，是人与自然关系从博弈到共生的深刻转折，更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在荆楚大地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勃勃生机。
荆门：轻抚“伤痕”鱼米香
生态修复后的京山市七宝山片区种植上油菜。新华网记者 刘军 摄
春雨初歇，薄雾萦绕，润湿的空气中充盈着草木的芬芳。沿武荆高速连接线驶入京山市七宝山片区后，层层台阶式边坡整齐铺展，草木新绿在春风中蔓延，连片良田平整开阔，几处昔日的矿坑水面在阳光下泛起微光，不时有几尾调皮的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片片水花。
很难想象，这片如今林草相间、田水相依的区域，曾是江汉平原重要石料供应地之一，裸露岩壁纵横、矿坑深陷，被当地人称为京山南大门最刺眼的“生态伤疤”。
“过去这一带全是裸露的边坡和深大矿坑，存在滑坡、落石等隐患。”京山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李林涛站在修复后的田垄间回忆，从20世纪六七十年代起，依托丰富的石料资源，京山成为武汉周边及江汉平原腹地建筑石料的核心供应地，为区域建设立下功劳的同时，也留下了难以忽视的生态“欠账”。
2024年，七宝山片区确定为国家级矿山修复示范工程湖北省汉江中游水源涵养区历史遗留废弃矿山生态修复示范工程的重点治理区域，一场补齐生态短板的攻坚战就此打响。
“外人只看到矿山披绿种草，只有我们知道，每一步都在啃硬骨头。”参与现场施工的湖北省兴业地质工程有限公司项目经理、高级工程师彭松宏指着眼前的山体介绍说，高陡岩坡近70度，岩石尤为坚硬，坡面寸土不生，直接覆土极易被雨水冲刷流失。项目组经过反复踏勘论证，最终确立“因地制宜、综合治理”思路，创新实施“地貌重塑+土壤重构+植被重建”三位一体治理措施。
针对岩质高陡边坡，先通过削坡减荷消除地质安全隐患，按约15米一级设置平台，再堆土蓄坡、植被培植，实现边坡复绿；对于缓坡地带，优选刺槐、红叶石楠等乡土树种与草种，采取乔灌草搭配种植模式，让修复区域与周边山林融为一体；针对低洼地块，整理土地、回填耕作土，修建灌溉排路网，打造成高标准农田，同时将废弃坑塘改造为生态蓄水塘。
“刚来的时候满目疮痍，如今已经大变样了，很是欣慰。”彭松宏说。
记者走进七宝山，数个治理区各展风采：林地577亩、草地469亩、坑塘水面106亩，复垦耕地367亩，转型利用建设用地550亩。曾经的破碎空间，被重构为林、草、水、田多功能并存的复合格局。眼下正在进行的油菜试种，成为检验土壤质量的重要环节——通过观察作物长势判断地力条件，同时利用作物改良土壤结构，为后续稳定耕作打下基础。
“油菜籽颗粒饱满，说明这片土地完全可以变为良田。”当地一位种植户手捻开油菜荚如是说。
七宝山矿区修复成为农作物新的沃壤，而沙洋县沈集镇的土地却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土地集约节约利用。
沙洋种植户朱俊杰的现代化农业园收获在望。新华网记者 刘军 摄
沙洋，因唐代尉迟恭任荆州总管时在汉津口旁的琼台山修建“沙洋堡”而得名。在这片江汉平原北端的土地上，农耕文明源远流长，但村庄布局零散、耕地碎片化、产业支撑不足等问题曾相互交织。作为部、省级试点，沈集镇全域土地综合整治项目以3.92万亩为整体单元推进，一场以土地为支点的深层变革正在持续展开。
彭堰片高标准农田建设范围内原有耕地面积1320亩，原有“小田块”758块，通过整治后合并为285个“大田块”。种植户朱俊杰告诉记者，正是看中“集中连片、配套完善”的条件，才选择在此发展设施农业，依托智能灌溉、水肥一体化等技术实现规模化经营。
更令人欣喜的是，土地整治激活了乡村产业的一池春水。当地探索“土地整治+农文旅融合”，引资建成乐山湖国际垂钓中心。2024年“全能王”全国钓鱼锦标赛总决赛、2025湖北钓鱼公开赛在此举办，带动餐饮、民宿、农副产品销售等产业融合发展。村集体通过土地入股联营，每年按旅游收入分红，村民靠“土地流转+就业务工”，年收入达5万元以上。
当历史无序的活动在大地上留下伤痕，自然生态能否得到修复？土地能否重新焕发生机？从废弃矿山的生态修复到乡村土地的系统整治，荆门用实践给出的答案写在七宝山试种的油菜花里，写在彭堰村村民的笑脸上。
宜昌：春风又绿江两岸
宜昌城市夜景。 新华网记者 刘军 摄
长江奔涌至宜昌，江面豁然开阔。这座素有“三峡门户”之称的城市，曾因“化工围江”而背负沉重的生态包袱。如今，沿江而行，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绵延50里的滨江绿廊。
在猇亭区灯塔广场，身着“长江哨兵”红马甲的陈圆圆正沿着江岸线巡护。“以前满眼都是码头和厂房，灰尘大、环境差，窗户都不敢开。”这位磨盘溪社区的“原住民”亲历了这片土地的蜕变，“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树栽上了，路修好了，江边成了我们每天散步的地方。”
灯塔广场的变迁是长江岸线整治的缩影。这里原为磨盘港砂石码头，曾主要装卸磷矿石、砂石料等物资，大面积的硬化场地和杂乱的构筑物，曾是长江岸线上一道显眼的“疤痕”。灰尘漫天、污水横流，对生态环境造成严重影响。
面对这一典型的“问题空间”，项目并未简单推倒重建，而是选择“修复+再生”的路径。宜昌市园林中心工作人员周程尧介绍，在岸线整治修复过程中，当地保留了独特的码头记忆，融入宜昌特色元素与互动式体验设计。昔日砂石传送带的钢架被巧妙加装了秋千，成为孩子们的乐园；一栋“牛腿柱”老建筑被改建为艺术展览馆；草坪上的铁罐由化工厂反应釜变身而来，成为记录城市发展的“工业记忆符号”。
记者在广场上看到一座高约32米的白色灯塔巍然矗立，兼具雷达站与景观功能，用于船舶调度，实现“功能+景观”的复合设计。
“如今的灯塔广场，不仅是市民休闲空间，也是生态教育与公共文化活动的重要载体，从污染源头转变为城市地标。”宜昌市自然资源和城乡建设局的潘尔龙为这一变化感到无比自豪。
游客在宜昌乘船夜渡葛洲坝。 新华网记者 刘军 摄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发展逻辑的调整。2018年以来，宜昌长江岸线整治修复项目先后拆除码头15座，腾退企业35家及113户民居，复绿87公顷，突破传统“拆—改—建”路径依赖，以“治山、理水、护岸、复绿、活文、优城”进行生态化修复与景观营造深度融合。项目治理水土流失面积达118公顷，修复长江岸线8公里。
生态变化的意义最终体现在人的感受之中。陈圆圆主动加入“长江哨兵”志愿服务队，参与巡江护河、垃圾清理和环保宣传等活动，从生态改善的受益者转变为生态保护的行动者。如今，“长江哨兵”志愿服务队已发展77支分队、1.4万名志愿者，累计开展1300余场志愿服务活动。
入夜，记者乘船沿江而行，两岸灯火璀璨，古韵新风的城市建筑掩映在郁郁葱葱的草木中，更显“一半山水一半城”的独特城市风貌。
从“工业锈带”到“生态绿廊”，宜昌的实践折射出中国生态治理理念的转变。一江春波映日月，两岸胜景溢满城。这座城市正在用一条重生的岸线，回应时代的召唤——把城市轻轻放置在山水之中，让生活静静徜徉于自然怀抱。
神农架：大自然才是主人
神农架国家公园峰峦叠嶂，满目葱茏。新华网记者 刘军 摄
神农架，北纬31度线上唯一的原始森林遗存，全球同纬度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当地清代的《兴山县志》云：其最高处曰神农架，悬崖峭立，林木蒙茸，人迹罕至。
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海拔不断攀升，云雾在群山间缭绕，果真是山连山，山套山，一山过后又一山。神农架扑面而来的神秘感，恍如穿越时空，来到远古时期。
“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是这里的主人。”神农架国家公园管理局党委副书记戴光明是当地人，对家乡有着深厚的感情。他告诉记者，当地人用神话的口吻描述了大自然给予神农架的造化之功，早就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基因注入其中，让一代代神农架人成为生态守护的践行者。
神农架金丝猴种群。新华网记者 刘军 摄
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使常年栖息于海拔1500—3300米的高海拔地区森林中的珍稀动物金丝猴，成为这里的真正主人。
“快瞧，有金丝猴！”当记者来到大龙潭金丝猴野外研究基地的一处茂密丛林时，有人惊叫起来。只见头顶上的树枝摇曳，一个个敏捷的身影窜来窜去，在林间跳跃嬉戏，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不时发出悦耳的啼鸣声。
几只刚成年的金丝猴，看到有人到来，倒是一点也不惊慌，反而从树上跳下来，站在面前好奇地打量着来人，似乎以主人的名义迎接客人的到来。
“我们的基地正好处于金丝猴的主要栖息地，也是金丝猴迁徙路线的必经之路，不同的金丝猴种群都会在这里途经逗留。”神农架国家公园科学研究院副院长姚辉告诉记者，2024年最新调查显示，神农架地区现分布有金丝猴11个种群、数量1618只，栖息地面积401平方公里。种群比1990年增加6个，增长83%；数量比1990年增加1117只，增长223%。
“金丝猴是神农架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旗舰物种和指示性物种，它们的增长，是整个生态系统多样性稳步提升的标志。”姚辉常年的工作主要聚焦于以金丝猴为代表的神农架野生动物保护。由于长期跟踪研究金丝猴，让他对这里所有猴群都了如指掌，甚至还给每一只猴子起了名字。谁长胖了，谁又被欺负了，姚辉一清二楚。作为湖北省政协委员，他在今年湖北省两会期间，呼吁建设野生动物系统救助所。“神农架生态环境的持续变好，让各种野生动物数量不断增长，野生动物多了，少不了相互大打出手，因病、因伤的野生动物得不到及时救助，就会出现不必要的伤亡”，姚辉认为一方面要给予野生动物足够的关怀，同时也要考虑到野生动物对当地农户农作物的损害，应该一并统筹，给予农户合理的生态补偿。
给予所有野生动植物足够的呵护，也给予群众生产生活安心的保障，是神农架林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最好的样本。
在大九湖湿地，一场更为深刻的生态回归正在发生。这片亚高山泥炭藓沼泽类湿地，泥炭层最大厚度达46米，湿地形成时间达40万年之久，是我国目前保存较为完好的同类湿地。
然而，这片湿地曾一度退化。“过度的人类活动干扰了湿地生态系统的平衡。”转折发生在全面启动的生态移民搬迁工程——将生活在湖区的400多户居民陆续搬到20公里外的坪阡小镇。这一举措从根本上减少了人类活动对大九湖湿地的干扰。
“搬出来之后，90%的居民在坪阡小镇经营民宿、餐饮等旅游相关产业。”戴光明介绍，随着游客数量的增加，旅游经济蓬勃发展，不仅带动了居民增收致富，还促进了基础设施建设和服务业提升，形成了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互促进的良性循环。
与此同时，大九湖湿地实施了5000亩退耕还湿、4000亩荒山造林、3000亩植被恢复等生态修复工程，新建了华中地区第一家“国家湿地生态系统定位研究站”，开展水质、土壤和鸟类监测等专项研究。如今，大九湖湿地已初步恢复到了上世纪80年代的生态状况。
在神农架国家公园信息中心，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一张图总览全域。“天-空-地-人”一体化监测体系正在全天候守护这片绿色净土。神农架国家公园信息中心主任彭林鹏介绍，系统全面接入全省防火卫星遥感监测系统，14颗在轨卫星平均每10分钟监测一次；18个片区31架无人机每个月不定期开展巡查；地面的林火预警系统、周界视频监控系统以及红外相机可获取实时画面；巡护人员通过远程巡护覆盖无人区，常规巡护覆盖社区。
“这套系统不仅用于防火和安防，更服务于生物多样性保护。”彭林鹏表示，基于远红外感应的无人机可对金丝猴进行计数；红外相机、卡扣摄像机和自组网技术建立了人为干扰监管系统；分子生物学技术用于遗传多样性、个体识别和食物分析。
神农架原始森林。新华网记者 刘军 摄
晨起登山而行，蜿蜒于缥缈的云雾之间。当站在神农顶极目远眺，群山如黛，云海翻涌，几处高山杜鹃一片绛红，不时有猿啸鸟鸣声声入耳。在这片原始森林里，金丝猴是主人，珙桐是主人，红豆杉是主人，千千万万的野生动植物都是主人，而人类，正以对大自然的敬畏和谦逊的融合理念，成为神农架生态文明的忠实守护者。
长江流域湖北宜昌段西陵峡。新华网记者 刘军 摄
楚天云阔春归来，山岫重重对画楹。日暮乡关何处是，当年明月满荆楚。从荆门老矿区的鱼跃稻花香，到宜昌半城半水气象新，再到神农架的生物多样性保护，荆楚大地大江奔涌，春潮不息。这片古老而魅力无限的土地上，正在以人与自然共生共荣的命运共同体，永续着春天的生机与希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