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遗产的星空,嵌入“CHINA”新坐标-新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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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7/26 09:54:15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世界遗产的星空,嵌入“CHINA”新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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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NA”,既是中国,亦是瓷器。

  一部陶瓷史,半部中国史。当地时间7月25日,韩国釜山,世界遗产大会落槌。“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世界遗产的璀璨星空,有了中国陶瓷的坐标。

  景德镇,这座古老的城市,历经跌宕起伏。一城窑火,照见中华文明生生不息、守正创新、开放包容的气质。

 窑火如魂

  北宋景德年间,江南饶州浮梁县昌南镇,水土宜陶,所产青白瓷“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宋真宗以年号赐名,窑火千年,至今未断。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消息传来,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徐家窑又要点火了。这座柴窑始建于明末,是景德镇最老、最完整的柴窑之一。

  往来游人目光灼灼、满心好奇,年近七旬的景德镇陶瓷烧炼技艺传承人余喜来伫立窑前。

  他14岁随父入厂,在徐家窑前度过青春年华。2012年早春,阔别重逢,他眼前的徐家窑已成废墟,断砖碎瓦,荒草没膝。“这里紧邻市中心,那时如果拆迁,一台铲车,一个晚上,就什么都没了。”

  以徐家窑为核心的明清窑作群修缮工程启动后,老师傅们闻讯纷纷赶回。15万块窑砖,按古法烧制,一块一块拼出弧面;上窑的木板、窑前油灯、工位上的茶缸,全凭老一辈循着记忆复刻、摆放。

  2015年徐家窑修缮完成那天,在场老匠人有的默然,有人转身拭泪。修缮团队把每位匠人的名字刻进窑砖,如今有的老人已离世,但徐家窑的窑火年年复燃。

  窑火,是景德镇的魂。

  1934年,山河破碎,爱国实业家杜重远应邀南下,担任江西陶业管理局局长,提出振兴瓷业计划。他在《景德镇瓷业调查记》中写道:“景德镇为我国第一产瓷名区,亦全世界瓷业之发源地,其景况之隆替,非特系乎民生之荣枯,抑且关于文化之兴衰,国人对此当甚关心。”

  他破旧立新,创办“景德镇陶业人员养成所”。即便烽火连天,杜重远依然坚信——陶瓷不只是器物,更承载中华文明。

  守护窑火,赓续文脉。

  过去10余年来,景德镇的申遗主题历经多轮迭代。从御窑厂单一遗址,到系列窑址,再到瓷业文化景观,最终定格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遗产构成从最初以御窑厂为核心,逐步扩展成一镇四区、一江三河,由5个组成部分构成,包含15组遗产构成要素、45个遗产点位,遗产区面积1979公顷、缓冲区面积5545.7公顷,实现由“点”到“面”再到“全产业链文明综合体”的科学跃升。

  申遗之路,走得不易。

  2015年,申遗正式启动;2017年,御窑厂遗址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拿到通向世界遗产的“准入场券”;2019年,景德镇国家陶瓷文化传承创新试验区获批成立;2021年,国家文物局将御窑厂遗址确定为“十四五”重点申遗项目;2024年,“元明清制瓷业遗址群”考古发掘获评“全国六大考古新发现”;2025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正式确定为我国2026年世界遗产申报项目,申遗文本正式提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

  每一步的背后,是国家文物局指导、江西省专项工作组统筹、景德镇市实体化运作。申遗文本全文约70万字,联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故宫博物院、中国社科院等10余所高校科研机构,历经上百轮修改打磨,专业水准获得国际高度认可。

  景德镇整座老城,如同一件需要仔细品味的古老瓷器,160余处老窑址、108条老里弄进行抢救性保护,老城的原生肌理与瓷业风貌被保留了下来。

  如今,再入陶阳里,时光仿佛不疾不徐,石板路留着车辙印,弄堂拐角处墙皮斑驳,院墙的石缝里青苔又长了出来……1127栋明清古建修复“不落架、不拆墙、不拓宽”,2025年超3950万人次国内游客走进这座“活着的博物馆”。

  江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省文旅厅厅长、省申遗办主任梅亦说,景德镇推进申遗从来不是为了一块牌子,而是要让一城文脉代代可依、世界可鉴,为后代留下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能回忆、可讲述”的景德镇。

 碎瓷记史

  景德镇的高度,由海拔48米的珠山标记。

  这座小山非天然形成,而是明清两代御窑厂砸碎的无数瓷片层层堆叠而成。

  常人眼中,这是废料,但在考古人眼中,这是一部陶瓷文明史书,每一片残瓷都藏着一段真实历史。

  1982年,腊月廿四,寒风割脸。

  珠山片区施工现场,推土机轰鸣前行,白花花的地层随之暴露出来。路过的陶瓷考古工作者刘新园一眼认出——这不是垃圾,而是碎瓷片。

  他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推土机前:“不准推!”

  推土机停了。

  刘新园,学中文出身,弃书斋空谈,笃信“遗存从不骗人”。他数十年间俯身景德镇山野、窑址,以物证史。此后,御窑厂遗址开启了数十年系统性保护挖掘,数千万片碎瓷重见天日,明清时期陶瓷工艺面貌逐渐浮现。

  碎瓷的价值,不仅在文物本身,更在其承载的文明史。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御窑厂窑址进行了10余次抢救性考古工作,确定了景德镇明清御窑厂的基本范围,此后陆续获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景德镇同步推进历史文化街区保护利用,赋能陶瓷文化传承与城市复兴。

  刘新园虽已离世,但仍有人记得,他行走坐卧皆心系古瓷。他以身守护的,不止碎瓷,更是一座城的根。

  景德镇御窑博物院院长翁彦俊学金融出身,早年在跨国公司工作时回到景德镇,他眼见老窑荒废、瓷片被盗挖,心痛不已。

  这段经历打开了他的陶瓷考古世界。2012年,他跨界考上北京大学考古博士,后远赴美国访学,深入美国和墨西哥等国进行陶瓷考古调查。他说:“走得越远、到的地方越多,越明白中国陶瓷是何等瑰宝。”

  归国后,翁彦俊做了前辈们没做过的事——四年前,全球首个古陶瓷基因库落地景德镇,借助高端设备为每一片碎瓷建立专属“DNA档案”,釉色、胎土、配方均被转化为可解析的数据。

  “以前看瓷片,靠经验和眼力,现在可以靠数据与算法。”翁彦俊拿起一片明成化瓷片,釉面纹路在光中隐隐流动。

  面对碎瓷,他是严谨的考古学者;玩转人工智能、打造文创IP时,他是跨界探路者。自称“游戏迷”的翁彦俊,把运营博物馆比作经营模拟类游戏:需要整合资源、讲究策略,更考验耐心。

  20世纪末,刘新园的考古论文,陆续见诸海内外学术刊物,他本人不懂外文,却具有国际影响力。而今,景德镇御窑博物院牵头成立“国际瓷器研究联盟”,创办英文学术期刊《国际瓷器研究》,搭建国际学术交流平台。省市两级面向全国开放课题,吸引数十家科研机构近百名专家,深耕瓷业建筑、矿产地质、聚落演变、瓷业文献等领域,为遗产价值提炼、保护规划提供坚实理论支撑。

  如今,走进御窑厂考古遗址公园南麓遗址,透过时光的封尘,人们还能依稀看见古窑址上的建筑桩基。20多年前,为了尽可能完整保护考古遗址,遗址上的景德镇市政府大楼被迁移、拆除,保护遗址的观念自此深入人心。

  近年来,《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省级保护管理规划等相继出台,实现法规、规划、管理的保障,数万志愿者和市民主动参与遗产巡查,推动遗产保护全民化。

  近年来,在江西省文旅厅指导下,景德镇完成20余处考古遗址、30余栋文物建筑、100余处历史风貌建筑修缮,推出《何以景德镇》VR剧目,打造多业态数字体验场景,让静态遗址变为可沉浸、可交互的动态文化产品。

  守护瓷业遗存和文化遗产,过去是少数人的文化自觉,而后是一群人的文化自省,如今已成为一城人的文化自信。

 以文兴城

  今天,景德镇是年轻人爱扎堆的城市。

  过去10年间,景德镇新增人口13.6万,其中八成是年轻人,大多来自省外甚至国外。

  30多年前的冬天,景德镇曾经“为八亿人造饭碗”的十大国营瓷厂全线停产,这个炉火连天、机器轰鸣的陶瓷工业重镇,烟囱熄灭、厂房空置、街巷萧瑟。

  彼时30岁的刘子力临危受命执掌红旗瓷厂,账面无资、负债累累,3600余名职工待养。他至今忘不了,宣布厂区停产那天,全场死寂,无人言语。

  刘子力和他的团队只得出租闲置车间,筹集资金补缴职工社保。但有些伤无法即刻愈合,只能咬牙坚守。

  2012年,已任江西省陶瓷工业公司总经理的刘子力又一次站在十字路口。

  曾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出口陶瓷,一度为国创造近六分之一外汇收入的宇宙瓷厂,百亩厂区挂牌出让,拟开发房地产。

  “我们经历过一次绝望,不能再来一次。”他坚决叫停,带领团队远赴德国鲁尔、英国斯托克看工业遗产保护利用,数次进京求教专家,反复论证、层层争取。

  “世界可以再建一座曼哈顿,但再也建不成一座景德镇。”刘子力说,这座城市重新思考文化遗存、工业遗址之于城市发展的价值,这些不是包袱而是不可再生的家底。

  不拆一栋老厂房、不抹一面旧标语、不毁一根老烟囱……在陶溪川可见,20世纪50年代的人字坡、60年代的红砖墙、70年代的清水沙、80年代的预制板、90年代的白瓷砖,岁月痕迹悉数保留。

  从一开始陶溪川就有非凡的愿景:不一定要做到全球最大,但要最具特色,能让老年人找到回忆,年轻人看到时尚,愿意来、留得住、能成才;外地人感到惊喜,本地人感觉亲切;外国人看来“很中国”,中国人觉得“很世界”。

  2015年3月,陶溪川试运营,主干道不通车,交给55名青年摆摊。10多年来,创意集市逐渐风靡,陶溪川累计培育3.3万名年轻创客,园区年营收突破10亿元。

  新加坡“城市规划之父”刘太格评价陶溪川“亲切、精致、浪漫”,如今每年吸引的游客量是这座城市常住人口的10多倍。

  一座城的新生,不止陶溪川。

  以文兴城,景德镇走上文化赋能城市复兴之路,呈现出遗产保护与城市更新相融、文脉传承与民生改善互促、陶瓷文化与国际交流共生的“景德镇样本”。

  走进景德镇老城区里弄巷陌,常会遇见一群喉咙沙哑、两鬓斑白的人,热情地向游客介绍老里弄,他们中不少是原国营瓷厂管理人员。

  原光明瓷厂党委书记刘火金,是景德镇老城区“活地图”,哪条弄堂通向哪个窑口,哪栋房子是哪年建的,了然于心;原雕塑瓷厂党委书记许绍文,退休后带着录音笔和老相机,走访300余名老瓷工抢救式地做瓷都口述史。

  “我们这些人,小时候在里弄出生,年轻时在瓷厂工作,老了还在这里转悠。”许绍文笑道,从厂长到管家,变的只是称呼,不变的是那份“舍不得”。

  正是这份眷恋坚定了景德镇“保护第一、修旧如旧”的决心,老城不搞大拆大建,而是微改造、轻介入,修缮老建筑优先保留原住民生活痕迹,守住乡愁文脉,实现遗产保护、城市风貌、人居环境有机统一,让千年遗址融入现代城市生活,进一步促进陶瓷文化保护与文旅产业发展的良性互动。

  “文化从不是装点门面的摆设,而是能实实在在成就人的底气。”刘子力说。

 瓷联天下

  李文英的电子邮箱里有上万封邮件,可一封也舍不得删。

  从1998年至今,她守着三宝国际陶艺村,接待外国陶艺家和游客10万人次,新老朋友都通过英文邮件联系。

  三宝村,位于景德镇珠山区市郊一条狭长山谷。1995年,三宝国际陶艺村创始人、陶艺家李见深海外留学归来,买下几栋农舍建私人工作室,并邀欧美陶艺家前来交流。

  李见深的妹妹李文英,在陶艺村初建时就辞去工作,来到这里负责接待国外驻场艺术家,安排其衣食住行。她还记得初来时,自己坐了一天的中巴车辗转到景德镇,只能沿着一条泥泞小路步行进入三宝村,手中绿色行李箱越拖越沉。

  白手起家,农舍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得亲手打理,李文英起初英语不好、不懂陶瓷,“抛家弃女”还要忍受村里荒凉、旁人不解。但她深信:“陶瓷不分国界,能联通世界。”

  今天,山谷里“冒”出了上百间陶瓷工作室,来自1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上百名艺术家常驻于此,风格迥异的艺术品随处可见。

  景德镇,坐落于黄山、怀玉山余脉与鄱阳湖平原过渡地带的山区小城,却有着世界级的格局。

  2026年5月,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评估报告评价,“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展现了10至19世纪手工瓷器生产的发展演变,其对中国和全球的产业、艺术及贸易产生了深远影响。

  17、18世纪之交,各处的商贾涌入巷弄,与外国贸易商摩肩接踵。昌江上商船往来不息,世界在景德镇交汇,景德镇也由此走向世界。近代,中华民族积贫积弱,陶瓷黯淡无光,及至新中国成立方才振作。

  但小众的手工艺如何走上更大的舞台?景德镇长期寻找关键变量——国际化。

  87岁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刘远长,一辈子没离开过泥与火。在他看来,“别处也有手艺人,但很少有地方像景德镇这样,把‘手’组织成一种生态。外国艺术家的想法和创意,总有一双手能帮助实现。”

  日本现代陶艺的领军人、年逾八旬的日本陶艺家安田猛,在景德镇做瓷器已有24年。受他影响,一批来自西班牙、波兰、瑞士等国的年轻艺术家,活跃在景德镇从事艺术创作。

  “景德镇就像一棵老树,但总能抽出新芽,这是世界陶瓷史上独有的奇观。”安田猛说。

  景德镇接住了来自世界的创意,也带给世界善意。

  “90后”马来西亚青年吴镇熙出生在一个“陶瓷世家”,2013年,他考入景德镇陶瓷大学,从本科读到硕士,一待就是10多年。

  毕业后,吴镇熙在陶溪川担任国际工作室主管,推出国际艺术家驻场创作“候鸟计划”,从联系沟通到评估申请再到驻场创作,每一个环节都仔细跟进。如今,景德镇汇聚了6万多名“景漂”,高峰时有5000多名像吴镇熙一样的“洋景漂”在此安家。

  当初,吴镇熙在景德镇买房办手续遇到困难,民警帮了他。如今,他成为境外人员服务站的一名兼职工作人员,专门为“洋景漂”纾困解难。

  “景德镇就是我的第二个家。”他说。

  陶瓷是世界通用语言。宋代青白瓷扬帆丝路,元代青花融汇波斯钴料,明清彩瓷贯通中西审美……中国以瓷为媒、平等相待,温柔地抵达世界。

  “窑火要旺,得添柴;情谊要深,得常走动。”景德镇市委书记陈克龙说,景德镇正致力于打造对外文化交流新平台,促进世界文明交流、增进各国民心相通。

  一城瓷光,映彻千年;一炉窑火,温暖世界。(记者 冯俊扬 黄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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