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山麓,嘉陵江畔,“花园小城”重庆北碚,承载着中国百年乡村建设最完整的历史文脉。
1927年,卢作孚先生出任江巴璧合四县特组峡防局局长,以北碚为中心开展乡村建设实验。短短20年间,一座盗匪横行、贫穷落后的江边乡场,变成了“具有现代化雏形”的特色城镇。
全面抗战爆发后,中国乡村建设运动的三位重要代表人物晏阳初、梁漱溟、陶行知先后来到北碚,与卢作孚汇合。“乡建四杰”齐聚北碚,使这里成为全国乡村建设“大成之地”。
“乡建四杰”的探索各具特色:卢作孚以实业为后盾推进乡村现代化,晏阳初以平民教育为核心促进综合发展,梁漱溟以文化复兴为根基重建乡村组织,陶行知以生活教育为方法改造乡村社会。但他们共享一个核心信念:乡村是有希望的,中国现代化必须扎根乡土。
“乡建四杰”留下“以乡村现代化为国家现代化探路”的理想。百年之后,在同一片山水之间,一场新的答卷正在书写。近日,记者走进北碚乡村,寻找百年乡建精神的时代回响。

图为重庆市北碚区澄江镇柏林村王家院子。秦廷富 摄
以传统村落激活绿水青山
“作孚先生当年在北碚的乡建探索,核心逻辑是‘以工辅农、城乡互动’。他以民生公司等社会企业为后盾,将交通运输、煤炭纺织与乡村建设紧密结合,试图为凋敝的乡土中国蹚出一条新路。”西南大学乡村振兴战略研究院副院长潘家恩说。
百年之后,北碚面对的课题已然不同:不是“有没有工业”的问题,而是“如何让产业与生态共兴”。
从缙云山脚驱车,不一会儿便到了澄江镇柏林村。青石阶、老戏台、白墙黛瓦的川东民居错落山间,时间在这里仿佛慢了半拍。
“这老屋年岁很长,差点就塌了。”70多岁的老住户王永康坐在修缮一新的祖屋前,摇着蒲扇对记者说。几年前,这栋百年老宅还是一片断壁残垣。
变化始于柏林村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后,北碚区引入专业团队,对村中30余处老建筑进行“修旧如旧”的保护性修缮。老屋修好后,一群“95后”年轻人“住”了进来,把老屋改造成为“柏林书房”,集乡村图书馆、手作工坊和茶室于一体。“老人们说,当年卢作孚先生在北碚办图书馆、开公园,就是想让老百姓过上有文化的生活。我们今天做的,算是一种回响吧。”一名参与打造的年轻人告诉记者。
暑期的缙云山,正值旅游旺季。柏林村的石板路上,游客三三两两,有的在老戏台前拍照,有的在“柏林书房”里写明信片。澄江镇副镇长周锦告诉记者:“过去村里就剩老人,现在有了这些返乡创业的年轻人,村子又热闹起来。”她介绍,柏林村已引进5个“青春合伙人”团队,发展乡村研学、非遗体验、生态采摘等业态,年接待游客超过3万人次,村集体年增收40余万元。
“环境变美了,人气回来了,日子有奔头了。”王永康说,自己现在每年能拿到近万元租金收入,闲暇时还可以为游客讲述院落老故事,成了村里的义务讲解员。
从卢作孚以实业反哺乡村,到今天以乡村旅游激活绿水青山,变的是一代人的产业形态,不变的是以发展惠民生的初心。

图为“乡建四杰聚北碚”展览。秦廷富 摄
从“教学生培育社会”到“把论文写在大地上”
卢作孚先生曾言:“学校不是培育学生,而是教学生如何去培育社会。”这一教育理念,正在北碚区柳荫镇生根。
自2018年起,四川美术学院、西南大学将柳荫镇作为“艺术创新社会实验室”,将人才培养植根于乡土大地之上,持续开展艺术乡建人才培养。学生们在田埂上做田野,在院坝里办课堂,在真实乡村中淬炼社会共情与创造能力。
“当年卢作孚先生在北碚办船夫学校、力夫学校、场镇学校、挨户学校,让最底层的劳动者都有受教育的机会。晏阳初先生办中国乡村建设学院,探索‘即讲、即学、即习、即能’的教学体系,陶行知先生推‘小先生制’,梁漱溟先生办勉仁文学院培养国学人才——‘乡建四杰’各有侧重,但都把教育看作乡村建设的根本。”四川美术学院教授王天祥说,今天在柳荫的探索,本质上还是这条路,只不过课堂从船舱、庙宇搬到了艺术粮仓,学生从船夫变成了美院学子。
毕业生罗浩月的故事,是这一理念的生动注脚。这位年轻的川美毕业生,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留在城市,而是选择留在柳荫、注册企业,持续开展乡村美育与艺术研学。从“被培育的学生”成长为“培育社会的人”,一个人带动一群人。
走进获评2025年最美乡村文化空间的柳荫意库,记者看到,昔日的粮仓已成为乡村美育的殿堂。艺术院落、艺术稻田、艺术水渠相继落成,乡村美育博物馆、水渠艺术馆、粮食艺术馆次第生长。院坝艺术节、中国乡村美育行动计划艺术展演、美育研学等活动持续举办,村民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创作者。
“以前觉得艺术离我们很远,现在发现,我们种的稻子、司空见惯的水渠、住的院子,都可以是艺术。”柳荫镇东升村村民王大姐笑着说。
柳荫的实践并非个案。由此延伸,北碚正打造全域研学小镇,从“乡村美育”的柳荫计划到写生小镇偏岩,从“花木之乡”静观到康养疗愈缙云,连片成势、各美其美,描绘出一幅全域乡村建设的新画卷。

图为北碚西山坪哈密瓜试种基地。北碚区委宣传部供图
一场跨越百年的甜蜜接力
一段西山坪的瓜类种植史,是北碚百年乡村建设在农业领域的鲜活缩影。
1927年,卢作孚率峡防局官兵屯垦北碚西山坪,创办西山坪农场苗圃。在中国西部科学院农林研究所专家的指导下,农场开展系统性农业试验,首次在川渝地区成功实现西瓜种植,开创了本地西瓜栽培的历史。乡建先贤们不约而同地将农业改良作为乡村建设的基石。卢作孚更是亲自主持组建三期少年义勇队,公开招考500余名青年,以半军事化方式训练他们成为北碚乡建的先锋力量,其中不少人后来成为农业技术骨干。
近百年后,一场新的甜蜜故事在这里上演。
被誉为“西部瓜王”的吴明珠院士,1953年毕业于地处北碚的西南农学院(今西南大学前身)园艺系,毕生深耕西甜瓜育种事业。如今,她长居于此,持续开展西甜瓜种植技术研究与品种优化探索。
时空在此交汇,铸就一段传奇般的传承。
2025年5月,重庆明珠果苑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在新疆农科院、全国西甜瓜产业体系专家的技术支持下,引进新疆优质哈密瓜种子,在西山坪设置3个试验种植大棚开展引种试种。针对重庆土壤黏重、气候湿热的不利自然条件,项目团队对播种、育苗、田间管理全流程实行精细化管控,依靠科学种植技术攻克环境适配难题。同年7月,由吴明珠院士培育的“玉露明珠”等11个哈密瓜品种在西山坪村相继成熟,标志着新疆引种哈密瓜在重庆市试种成功。
“卢作孚先生当年在西山坪种下第一颗西瓜种子的时候,想的不仅是收几个瓜,而是‘赶快将这一个乡村现代化起来’,给中国乡村做个样子看看。”北碚区委农业农村工委书记张建军说,哈密瓜跨越千里在重庆落地生根,也是跨越时代的一种致敬。
北碚区还选派至西山坪村的“兴村书记”“富村书记”与村党支部书记组成“三个书记”直播团队,将直播间搬进田间地头,讲述卢作孚时代延续至今的“峡瓜”故事。他们还注册西山坪土特产公用品牌,让本地瓜果从单纯农产品升级为有历史、有技术的特色地域品牌。

图为重庆市北碚区兴隆镇智慧育苗中心。秦廷富摄
治理现代化的新探索
在北碚区兴隆镇,一场数字化的乡村治理实验正在进行。
兴隆镇85%以上是深丘,狭长条地形。这个看似不具备优势的乡镇,精准定位智慧农业和休闲观光农业,走出了一条“小而美”的发展之路。
走进兴隆镇的智慧育苗中心,记者看到,自动化无人育苗流水线正在运转,整个中心只有13名工作人员。这个投资2000万元的项目,2022年实现收入1300万元,2025年突破2000万元。
运用“数字乡村大脑”,通过智慧系统,防火监测、环境监测、交通管理等实现一键处理,这里实现了全程智慧化。同时,兴隆镇还创新推行“群众互助积分制”:谁家孩子需要接送,谁家老人需要照看,村民可在线上接单,完成任务就有积分,每年积分可兑换礼品。
“卢作孚先生当年的乡村建设,特别注重‘化民成俗’和‘建设现代集团生活’。今天的数字乡村治理,本质上还是这个思路——用新的技术手段,培育新的社会关系,让乡村成为有温度的共同体。”兴隆镇副镇长杨荫说。
在静观镇素心村,近千年历史的蜡梅种植业焕发新生。万亩蜡梅园不仅是花木产业基地,更催生了“既白”等精品民宿、森系咖啡馆等消费新场景。蜡梅的精油、香囊等衍生产品,通过返乡青年的直播镜头走向全国。在北温泉街道,药菊产业让居民在花香中获利。
回望百年,北碚的乡建探索始终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卢作孚1927年的乡村建设实验起步时,中国积贫积弱,乡村濒临破产;全面抗战时期,晏阳初、梁漱溟、陶行知齐聚北碚,将各地乡建经验汇聚升华;新中国成立后,晏阳初在海外的乡村改造实践影响了东南亚、拉美多国,梁漱溟的《中国文化要义》成为文化自觉的经典,卢作孚被毛泽东主席赞誉为“不能忘记的四位实业界人士”之一,陶行知被赞誉为“伟大的人民教育家”。
“乡建四杰”的精神遗产,不仅属于北碚和重庆,更属于中国和世界。
“乡村建设的历史经验是乡村振兴的先声,乡村振兴国家战略则是历史乡建的升华。百年乡村建设前后呼应、一脉相承,变的是时代语境,不变的是以美育人、以乡兴国、以实干报家国的那份初心。”潘家恩说。
“乡建四杰”播下的种子——重视教育、发展实业、培育组织、改造社会并未随风而逝,而是如同缙云山的根系,深扎泥土,蓬勃生长。百年乡建的新答卷,仍在书写之中。(记者 张琴 周闻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