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新华通讯社前身红色中华通讯社旧址。新华社资料图
我在新华社工作已满35年,但直到今年,蒙新华社江西分社邀请,赴赣研讨长征报道,才前往瞻仰了国社的诞生地。
3月的一天早上,我从江西景德镇出发,乘高铁,过鄱阳、余干、进贤等站,经英雄城市南昌,又进入红乡宁都,天色清丽,满地明黄油菜花,河汊众多。想到到了革命老区,曾经鲜血染红之地,有过多少残酷斗争,马上即至新华社诞生地,心情再难平静。
车抵于都,站台上有红色招贴,写着“长征起点,初心之源”。出站口有“现在是新长征,我们要重新出发”的牌子。
出站后直奔中央红军长征出发地纪念园,在贡江边,当地也叫于都河,眼前水面宽六七百米,平均水深一米到三米。当年红军从这里搭浮桥过去,开始长征。
河边有数十名志愿者在表演历史剧,皆着红军军服,有的是红军后代,打着当年各军团旗帜,报到、集合、分离,有妻与夫离,有子与母离,有孩子下跪,请求大人平安回来,还有战士把小孩留下送人。但实际上大多数人回不来了。有观众当场看哭。

这是影印版的《红色中华》报。新华社资料图
新华社的前身红色中华通讯社(简称红中社)的一部分人应该就是从这里过河的,也经历了与亲人分离。据记载,有人挑着两百多期《红色中华》报,走完了两万五千里长征。《红色中华》报是红中社办的报纸,当时实行“社报一体”。这些报纸保存至今,体现了“新闻是未来的历史”,成了如今了解苏区的重要史料。女编辑李伯钊书写的“红色中华”匾也过了河,一直带到四川雅安,才交给当地老乡保存,到2023年,这块牌匾也被找回。红中社另一部分人则留守中央苏区,坚持出版了至少24期《红色中华》报。时任红中社社长兼《红色中华》报编委会主任、36岁的瞿秋白被敌人杀害。

这是影印版的《红色中华》报。新华社资料图
又参观纪念馆,有各种文物,包括《红色中华》报,刊载征粮和扩红的文章,为长征做准备。《红色中华》报发行4万多份,超过《大公报》,它刊载了许多鼓舞人心的文章,激励了不少人参军。中央红军出发时兵员达到八万六千人,其中于都籍参军的有一万七千人。这让我更加深切地感到,对于革命政权来讲,宣传的作用有多么重要。
但红中社和《红色中华》报均没有发布长征的具体消息。后来新华社播发报道《长征,一个在秘密酝酿中作出的抉择》和《长征出发地历史揭秘:三十万人保守撤退秘密》,记录了这段历史。

这是红中社旧址内当年《红色中华》报编委会的办公室。新华社记者 宋振平 摄
离开于都前往瑞金,一路景象灿然,多山峦、桥梁和隧道,农村建筑很好。田地里有人劳作。来到位于云石山乡黄陂村的中央红军长征决策和出发重点展示园。村里有一座约50米高的石灰岩山,山上有一古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就设在这里。寺中有毛泽东的办公室兼住处,一床,两桌,一柜,还有一架婴儿车。窗户用枪栓别住。
毛泽东与新华社的关系深厚。中央苏区时他就在《红色中华》报上发表文章,后来更是成为新华社的“首席记者”,他亲笔撰写的很多消息和评论,成了后人学习的范文。正是他提出要新华社“把地球管起来,让全世界都能听到我们的声音”。
这里还有张闻天的办公室兼卧室。张闻天也是红中社的主要领导者之一,他曾以“洛甫”为笔名为《红色中华》报撰文。
山下的博物馆中设置了雕塑,展示长征时的别离场面,有毛泽东与贺子珍把孩子托付给老乡,有陆定一与怀孕的妻子唐义贞告别,后来唐义贞被敌人杀害。陆定一曾任中宣部部长,在延安时参与新华社工作决策。他1943年发表著名论文《我们对于新闻学的基本观点》,提出“新闻就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的新闻定义,深刻影响了包括新华社在内的整个中国新闻事业,也对我影响至深,我读新闻理论研究生时便围绕这个观点反复研学。我对于“新近”世界的兴趣保留至今,而对于什么是“事实”的认识则没有止境。

这是位于江西瑞金的新华通讯社前身红色中华通讯社旧址。新华社资料图
又前往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旧址群(叶坪革命旧址群),在叶坪镇叶坪村,山清水秀,有大片房屋、树林,是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全国性的工农民主政权,是中国共产党在局部地区执政的重要尝试。
参观了村中那座1931年11月7日召开中华苏维埃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祠堂。陪同者说,当时还在福建长汀做了假会场,遭到了国民党飞机的轰炸。
这天有重大意义。红中社报道了大会召开的消息。11月7日也便成了新华社的诞生纪念日。
祠堂边有检阅台和红军广场,有1934年建的红军烈士纪念塔,做成炮弹形状。它前方的草地上刻有一行字,“踏着先烈血迹前进”。
自红中社成立至今,新华社牺牲的烈士有150多人。我不禁想,面对死亡时,他们是什么心境,是什么使他们战胜了畏惧。最近看到一个消息,有联合国官员说,现在的世界是二战以来最暴力的时期。有很多国社记者在世界各地做战地报道。不久前一位同事从海湾地区回来,她说,那里原来是富裕和平之地,现在受到无人机轰炸,而她坚持工作。即便不在战地,有的报道也很危险,记者也会受到生命威胁。
当地干部对我说:“苏区的农民为什么相信共产党,为什么要参加红军?”他曾经问了老红军,答案有三:一是没有吃的,就要饿死,必须打土豪分田地;二是不仅有了吃的,共产党和红军还让我们像个人;三是死不可怕,怕子孙再不像人。
我几十年从事新闻工作,报道了大量事件,有的惊心动魄,人始终是核心。可以说,新闻就是跟人打交道(文学也是这样)。但什么是“人”?对它的思考还在持续,尤其在现代化加速和人工智能普及的时代,如何“像个人”的问题更加突出。我觉得这是苏区前辈留下的遗产。
叶坪村中有几十处旧建筑,是中华苏维埃政权的各个机关。有座烈士纪念亭,窗户上刻有镰刀锤头。有一棵古樟树矗立在毛泽东住的房屋前,树杈上挂着一颗暖水瓶般大的炸弹,是当年国民党飞机扔下的,没有爆炸。现在看到的是模型。
距离毛泽东住的地方不远,便是红中社旧址。它紧挨国家政治保卫局,是两层的赣南客家土木结构民居,建筑面积120多平方米。二楼住老乡,一楼是红中社编辑部。
这里展出了许多《红色中华》报的影印件,我吃惊地看到,当时的报纸上已经有了商业广告,还有副刊、漫画。国际报道相当丰富,多次写到“北极”。印象深刻的是,红中社的新闻报道,用词质朴,平易通俗。

这是位于江西瑞金的新华通讯社前身红色中华通讯社旧址。新华社资料图
但办公条件十分艰苦。最初只有两三个编辑。一个人每天要看一万两千字的版面。生病了也要坚持上班,否则出不了报。苏区物资紧缺,编辑们一天只吃两餐杂粮。他们怀着强烈的使命感在工作,信念就是“建立独立自由领土完整的苏维埃新中国”。看到先辈们年轻英气的照片,不由得心生敬佩。
旧址中还展出了新华社的发展简史,精选了各时期的新闻报道,其中有一篇党的十八大人物特稿,正是我参与写作的,看到它时,顿觉我的生命与此地发生了直接的承续。
旧址边上有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科普史料陈列馆,介绍了苏区开展科普的情况,可以说90多年前便有了“科技是生产力和战斗力”的理念。红中社和《红色中华》报积极参与,刊登了大量农业、工业、医药卫生和军事方面的科普新闻和知识介绍。可以说,科学报道一直是新华社新闻的重头,可以单独写一个历史。新华社自身也经历了技术飞跃。在红中社旧址,我看到第一部无线电台的复制件,十分简陋,是从敌人那里缴获的。我1991年入社时,新华社已开始用计算机写稿,建立了卫星通讯网络。现在采编、分发和反馈均嵌入人工智能,数字技术广泛应用,系统性变革不断提速。
最近,我参加了新华网、新华社北京分社与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联合主办的“北京亦庄—通明湖对话”,主题便是人工智能,探讨了人工智能发展对人类生产生活和新闻事业带来的红利,以及如何加强对它的治理。担任主持人的新华网副总编辑刘洪提出一个问题:人类还有什么不能被人工智能替代?我说,是ZHI,即“志”,就是志向、志气、意志,而不是“智”,即简单的智商、智谋、机智。
这实际上是我瞻仰红中社旧址以及在国社工作获得的感受。人工智能的算力确实强大,但历史和人生还有很多是算不出来的。我想象有一台大模型通过时间旅行回到上世纪30年代,它大概会利用大数据计算出长征是人类不可能完成的行动。然而,实际上红军九死一生走了下来,创造了人间奇迹。
志,在当今时代,愈发宝贵。(韩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