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时间的板眼,锣紧鼓密,一记催着一记。回望一路走来的茅屋电波、马背颠簸、窑洞风尘,新华社始终紧跟党中央,笔随时代走,歌伴风云生。作为其中一员,有理由自豪光荣:历史的记者,自有值得记着的历史。
今年采访,我感受尤其深的便是这份历史感。为了“和总书记面对面·长征特辑”等一批稿件的写作,夏末秋初,我和同事走访于都、闽西、汝城等长征途经地和革命老区。在四川雅安一站,再次听闻了“红色中华”牌匾回归的始末——曾见证新华人随中央红军艰苦长征的珍贵牌匾,遗落雅安民间多年后,于2023年被新华社寻回。

“红色中华”牌匾。新华每日电讯记者强晓玲 摄
故事不陌生,感受却新。一刹那,仿佛回到北京,在槐树荫抱的社史馆内,隔着玻璃展台凝望那方匾额的夏天。彼时,呼吸方寸间,历史近在眼前。而在长征故地,这段历史却似更切近,近在脚下、近在心里。
那天的大渡河水,碧如玉、清且绿,视其湍流,总觉有泠泠冰花将卷岸泛起。怀着历史的感情,从长征路上的“红色中华”,想到留在苏区的《红色中华》。为掩护主力突围,红中社克服种种困苦坚持出版《红色中华》至少24期,艰辛历程永垂中国革命新闻史。
10月22日,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我留意到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中这样一段话感人至深:“主力红军长征后,留在革命根据地的红军队伍和游击队、西北地区红军、东北抗日联军、国民党统治区的党组织以及党领导的其他各方面力量,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中坚持斗争,都为长征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念之慨之!出发与坚守,原是同一条路;奔走与静默,原是同一种担当。那些高擎炬火的新闻前辈们,共用同一个电头,共有同一个名字。他们的精神,山河为记,永传永存。
九十五载光阴流转而过,今天,“新华社记者”是我们共有的名字。在采访电话这头、在新闻发布会现场、在费了心血的长篇通讯作者栏,我们总这么介绍自己,总为身处光荣的队列中而卓然自豪:为了时代在我们笔下被记录、温暖在我们笔下被凝聚,一些具体问题因我们的呼吁而推动解决,为了历史的精神在我们笔下得以传延。
还记得“新华社几月几日电”背后的一些瞬间。
抗战胜利80周年报道,九三前夕,文艺晚会《正义必胜》的彩排现场,我作为新华社记者,听到那声穿透时空的红色电波,心潮久未能平:“延安新华广播电台,XNCR,现在开始播音:全中国的同胞们,今天,日本已宣布无条件投降!”黑暗中摸索着在采访本上写下“新华广播”“日本投降”几个字。国之盛典威武雄壮,胜利荣光永载史册。那次写记者手记,以声音为脉勾勒胜利日光景,灵感正来自这令我流泪的广播之声。
全球妇女峰会现场,为记录北京再聚首的历史意义,我们将30年前北京世妇会的细节一一钩沉:其间举行多少次全体会议、一般性辩论和特别会议,达成哪些关键共识;元首合影背景板上的图画,又与那时活动有怎样联系。一切都在当年新华社前辈一篇篇热情洋溢、如珠似玉的报道中得到回答!被问及事实来源,我们不无自豪地展示了出处——“新华社1995年播发的新闻稿”。
可能每位记者的心头都会留存这些瞬间。

这是2024年9月14日拍摄的新华社新闻大厦。新华社发(秦灿 摄)
或许是从天安门城楼上漫卷红旗间看到新华社铅笔楼灯影时的会心,或许是听老前辈脱口而出“新是2450,华是5478”那组电码时的震动……这些瞬间令人久久感奋,既因我们历史时刻中的“在场”,更因共振于“新华社记者”的身份,仿佛打破“第四堵墙”,让我们在历史的活剧中反身照见自己。
新华,新的中华——每一次为盛世中华的书写,都是对我们自己的呼号。无数先烈魂牵梦萦的“可爱的中国”,在永不消逝的电波里铺展成气象万千的时代画卷、锦绣篇章。
闲暇时,我爱翻查单位的稿库和历史资料库。在陌生编号、日期间,不时流连沉醉于那些昂扬的阐发、温润的理性、警策的洞察。总想在金石泠然相激的文字中找到一点微妙的灵感,在纸上风雷的余响里窥得热忱的机缘。童子何知,却总像听见同志之间热烈的招呼,瞧见先辈对后来者殷殷的注视。新闻终成故纸,有一些东西沉在纸背。

图片来源于:新华社视频号
让我不禁想起,在繁忙的宣武门西大街57号院,高耸的新华社新闻大厦背侧,有一片狭长寂静的园地,就叫“新华园”。
大约三年多前的早春,来这里散步,我在交叠着新生草芽与枯落黄叶的园地里,见到一方矮碑。那是2019年为纪念邵云环烈士牺牲20周年所立的。血与泪、铅与火的历史记忆,凝结在这片新生渐苏的土地上。旁有两株玉兰,静静肃立。
忘记怀着怎样的心情,沉重的,轻盈的。我写下一首诗,记在当天的日记里:“风吹来了与我们生命同构的词物。地上落着些不肯具名的果子。低头散步的人用目光捡起它。还有那红色、白色的短小蜡烛。杨絮,松果,低矮的球茎。杜鹃梦一样飞过栅篱的下午……我独自向花园深处走去。翻阅寒梅在枝头的遗作。”
最近一天中午,又向那园地里散步。蜡梅、国槐、海棠树、椿树、法国梧桐,各自安静地生长于斯,彼此无话。玉兰树枝干上,不知谁用钩织手法编了个漂亮的围脖。虽少有人行,而秋光飒爽,林影摇金,愈显得一片苍劲郁勃。
抬头望向高低错落之树,忽而浮想联翩。会是当年“四大队”用来架设天线接收信号的那棵吗?会是“老坚决”潘从正千里迢迢为老社长送来的那棵吗?……思绪顺风飘去很远。
忽地又想,这片新闻大厦背后的静地,不正似新闻事业背后的持守吗?或不显其绩,或不彰其名,但无数辛勤的笔耕者俯身于此,把光阴磨进铅字,让根扎进纸背。功业乃成。
北国的冬天就要到了。待冬去春来,玉兰又将吐露芬芳与尊严。来日既长,那些草木荣谢、那些孜孜矻矻的深长记忆都融入明丽的阳光里,融进永远的新华园,化为滋养她的泥土。
我愿我们的事业永远是这样蓬勃而光荣。(胡梦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