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格斗运动员石铭接受采访时，有点担心：如果比赛输了，我们拍摄的这期节目，是不是就没有意义了？

  那时，距离她第一次参加UFC（终极格斗冠军赛）正式比赛只有16天。很多人认识她，是因为赛场上击倒对手的画面。随后又知道，她还是一名医生。但我们跟拍的日常，远没有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那么传奇：白天看诊，下班后去商场里的拳馆训练。为了在比赛那一周请出假，她把原来的休息日改成上班时间，提前补班。

  中国选手石铭(Shi Ming) （右）在比赛中。新华社记者 张金加摄

  一个普通女孩，怎样在工作之外，把自己的兴趣一步步带到更大的舞台；当越来越多人对她说“一定会赢”时，她又怎样面对不断增加的压力？这些，都值得记录。

  后来，那场比赛她输了。回到昆明，她继续上班，之后又恢复训练。

  生活，并没有停在输赢揭晓的那一刻。

  做人物采访这些年，我越来越想把镜头多停留一会儿：在掌声响起以前，在热闹散去以后，看看一个人怎样做选择，怎样处理那些未必会被看见的困难。因为屏幕另一端的人，常常也正处在这样的时刻——不知道眼下的努力会通向哪里，但明天仍有事情要做。

  2010年，我进入新华社。全国两会、载人航天、阅兵……一次次重大报道，让我有机会走近许多重要现场，也让我逐渐学习，从人和事里理解正在发生的时代变化。

  采访王贻芳院士时，我们跟着他来到地下700米。那时，江门中微子实验还在建设，巨大的不锈钢框架和有机玻璃球正在组装。

  此前，我对高能物理学家的想象，更多是公式、数据和宇宙的奥秘。到了现场才发现，王贻芳大量时间都在研究水泥型号、土建、工程进度、经费和安全。他戴着安全帽，穿着胶鞋，像一个大型工程项目的总指挥。

  想捕捉宇宙中极难捕捉的粒子，也要先解决眼前的水泥和焊缝。宏大的科学理想，就这样落在一项项工作里。

  这也是现场不断教给我的东西。人物的头衔和成绩能告诉我们他到了哪里，走进去，才会知道他怎样走到这里。时代提供了怎样的条件，他又怎样抓住机会、承担责任，把一个想法慢慢变成现实。

  《黑神话：悟空》的采访，也让我更认真地思考：结果尚未出现时，记者怎样形成自己的判断？

  最早，是身边的同事不断向我推荐这个选题。我不是游戏玩家，也无意替玩家判断它究竟好不好玩，这方面有许多人比我专业。我想了解的是，一款尚未上线的游戏，为什么能让那么多人等待4年？国内玩家对中国游戏的期待，海外玩家的好奇与观望，为什么在此时汇聚到这部作品上？

  采访确定时，距离游戏上线只剩一个月。我们走进制作现场，记录团队对画面、声音、文案的反复打磨，也与主创讨论作品背后的选择：为什么要做这样一款游戏，又怎样回应人们的期待？

  带着这些问题走进去，也要把质疑问出来：投入大、画面好，是否就意味着作品好？“国风”“文化出海”这些词，落到产品本身，究竟意味着什么？面对争议，记者需要迎上去，把问题聊透。

  采访最后，制作人冯骥把这些年的经历形容为不断忍受“鞋底里的沙子”。我们用“踏上取经路，比抵达灵山更重要”结束了整片。节目播出时，距离游戏上线还有一天。

  后来再看，很容易把当时的一切解释为成功的伏笔。但记者不能替未来公布答案。我们能做的，是留下当时的现场、疑问与行动，让人看见一件事情尚未被结果证明时的模样。

  从科学家到游戏制作人，再到一边看诊一边训练的医生，吸引我的，始终是人和时代的关系。我希望观众从中看见不同的人生、行业和选择。面对自己的难题时，也许能多一点理解，多一种思路，或者获得一点继续行动的力量。

  拍摄《我们的故宫》时，这种人与时代的联系，又有了更长的时间尺度。

  半年多时间里，我们走进不同部门，认识修复文物的人、研究历史的人，也认识用数字技术让古老文物与今天生活发生联系的人。故宫因此不再只是一座被远远观看的建筑。“我们的故宫”里的“我们”，是守护它的几代人，也是今天走进它、亲近它的人。

  看着这些工作，我也开始想，一条报道发布以后，还能留下什么？

  我希望作品除了在发布时“被刷到”，以后还能“被检索”。几年后，有人想了解一项工作、一个人物，仍能找到这段采访，听见当事人的讲述，看到事情曾经怎样发生。传播让作品与更多人相遇，记录则让这种相遇有机会延续下去。

  回望自己在新华社度过的16年，许多认知，是在采访和创作中逐渐形成的，也离不开前辈、老师们的指点与言传身教。在新华社，身边的人怎样对待一次采访、核实一个细节、推敲一句表达，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让我慢慢懂得怎样做一名记者。

  技术的变化，也一直伴随着这个过程。从拍摄设备、电脑的更新，到非编系统、剪辑与包装软件的更迭，再到今天的人工智能，一些曾经熟悉的操作，想来仿佛就在昨天，又已十分遥远。技术的发展速度，常常超出我们的想象。许多过去受制于设备和软件的想法，如今更容易实现，我们的思考与感受，也有了更充分的表达空间。

  这让我感到挑战，更让我感到期待和兴奋。当技术操作不再占据那么多精力，我们有机会把更多心思放回采访和感受本身：有没有认真听懂一个人的话，留意到他的迟疑，理解他的选择；能不能把这些观察与感受，表达得更真诚、更直接。技巧可以帮助表达，但让人愿意看下去的，还有我们对所记录的人和事的理解与关切。

  从传统出镜报道到新媒体报道，再到更新的内容形态，这些年一直在学，也一直在调整。我不知道未来的新闻生产与传播会变成什么样，但我希望去接触、去尝试，在行动中寻找自己的认知，让报道更真诚，也被更多人看见。

  表达方式不断变化，我对个人表达的意义也渐渐清楚：个人化表达不是私人化表达。新华社积累的事实追踪、知识传达和专业判断，可以通过一个个真实、可信、可识别的人，被公众感知和理解。我希望自己的采访和表达，能够在机构与公众之间建立一条新的信任通道——让人们由此走进陌生的领域，理解复杂的事情，也愿意带着新的问题，再回来寻找我们的报道。（张扬）

  图片来源于：新华社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