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王殊同志：

您好！

遗憾从未与您谋面，但一直对您心怀敬意。您在非洲驻外筚路蓝缕，参与多个分社创建，从新华社记者到驻外大使、外交部副部长的传奇经历，激励包括我在内的一代代新华社记者奋进成长。

我坐在内罗毕新华社非洲总分社的办公桌前，给60多年前在这里拼搏奋斗的您写封信。

不久前，我重返内罗毕工作，回到这片让您魂牵梦萦的大陆。几十年来，您深爱的非洲早已换了模样。但若您再来这里，所见所闻一定既陌生又熟悉。

1959年初，您经停三地，飞行17个小时抵达加纳。彼时，中加两国尚未建交。同年，在这个率先摆脱英国殖民统治的“可可之乡”，新华社建立撒哈拉以南非洲首个分社——阿克拉分社。不久，您又去刚刚独立的几内亚，建立新华社科纳克里分社，成为打破中非长期隔绝的传奇人物。

当年，您“匹马戍梁州”。如今，撒哈拉以南非洲的所有建交国都有新华社的记者或报道员，我们有了自己的报道指挥中枢和采集网，记者的报道常“全球首发”，越来越多的非洲媒体采用我们的消息，我们通过办会、办论坛，交了不少朋友。

回顾当时的工作，您认为第一是了解当地政府跟中国建交的可能性，第二就是“交朋友”。您总结：“没有朋友（就）没有关系”“新华社到现在为止还是交朋友”。

这两句话我读了很多遍。苏轼曾说，人生交游，“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这句话，正道出了我们这些驻非记者和您当年一样的职业乐趣：无论面对的是总统、部长，还是贫民窟里的孩童，都能平等相待，真诚交往，认真倾听，记录时代的变迁和普通人的悲欢。

您当年在非洲工作生活，有不少让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当年，加纳天气炎热，政府机构都不得不每天早6点上班、下午2点下班，以避酷暑。您在苏丹采访，树荫很少，汽车停在街旁，再开时要先开车门通风降温，“否则方向盘会把手烫得起泡”。那时没有中国饭馆，您自己动手，“花了两天时间，用非常糟糕的手艺”做了一桌饭菜，宴请当地新闻同行。您在刚果采访，住地水压不足，您只能等到半夜，拿着水桶、盆子和瓶子到屋外草地上的水龙头接水，草地里有毒蛇，还得抡着棍子打草开路。

今天，我们的生活工作条件有了很大改善，总分社有了新办公大楼，也即将用上光伏供电。老一辈新华人的精神仍在传承，记者们仍在默默坚守，苦中作乐：毒蚂蚁在一个同事肩头咬出“北斗七星”，他拿出藏书印，钤印自励，印文是“蚊叮虫咬处”。西非一些地方经常停电，记者不敢依赖台式电脑，只能坐在床上的蚊帐里，抱着笔记本电脑打字。汗流浃背，还不忘自嘲一句：“蒸了桑拿。”在那里，霍乱等疾病仍然通过受污染的自来水传播，援非医疗队队员常提醒他们记得用纯净水刷牙，记者们笑称“太奢华了”。

当年，您前往政变漩涡中的刚果共和国采访，那里情况极为复杂，您做好了“做俘虏的思想准备”。读当年的记述，很难不为您的忠诚与勇气动容。

今天，刚果（金）依然处在多重挑战之中。关键矿产博弈、武装冲突、埃博拉疫情交织，新华社记者奔走在矿区、战区、疫区。在那里，我们的“95后”记者经常走访矿企，面对复杂现场，以深度调研助推重大问题解决，维护国家利益。和当年一样，没有勇气、耐心和求真精神，就做不好驻非记者。

当年，您深入加纳各地采访：您到农村去，去调研加纳单一的经济支柱可可如何生产出来、销售出去，思考为何富有的“黄金海岸”却又始终一无所有；您到连绵不断、长满了青苔的原始林区去，走过长满茅草的小径，猿猴、麋鹿和成群的雉鸡，听到声音就四处逃窜；您到乡间部族去，去访问酋长，参加他们的打猎节，研究对非洲政治有着重要影响的部族和酋长制度。

通过您留下的文字，我看到您并不满足于只从首都的政府大楼和外交活动中认识非洲。您愿意走得更远、扎得更深，去看一个国家的普通人，去理解它为什么是今天这个样子。

今天，我们的年轻“网红记者”拿着口袋云台相机几次前往非洲的贫民窟，只为探寻那里如何走出了中文演讲比赛冠军。他们去矿井、海港、工地、果园，采访到的故事是他们回击西方所谓“中国挤压论”“中非贸易失衡论”的“子弹”。他们观察人工智能是否能为非洲带来教育与医疗的平权，探讨非洲传统哲学中的“哈拉姆比（意为共同努力）”“乌贾马（意为大家庭）”和“桑科法（意为不忘过去）”等理念，将如何塑造独特的非洲式现代化。

当年，您记录下加纳、多哥等国挣脱殖民枷锁、寻求民族独立的历史瞬间。您的文字今天读来仍让人激动：“在各主要街道和广场上，悬挂着用当地主要语文书写的‘自由’字样的大幅标语，在这里，到处可以听到在殖民地时代禁唱的号召为独立而斗争的民歌……”

今天，“全球南方群体性崛起”成为二战后蔚为壮观的世界之变。我们捕捉和记录了非洲的最新发展：中国对非洲53个建交国全面实施“零关税”举措，更多非洲特色产品出口中国；联合国大会通过非洲提出的决议，鼓励采用更准确呈现非洲真实大小的世界地图，非洲不再被“小看”；非洲建立了自己的信用评级机构，挑战西方机构的评级偏差；越来越多的非洲资源国开始通过出口管理、本地加工等方式，从“出售开采权”转向“控制价值链”，从资源拥有者变成产业参与者。

写到这里，仍觉有许多话想说。纸短情长，难尽敬意。

2020年，您离我们远去了，但您留下的文字和故事仍在激励我们。愿我们这一代新华社记者，继续沿着您当年走过的路，在非洲交朋友，在现场写故事，记录这片大陆的变化，也记录它走向未来的脚步。

谨以此信，向您致敬！

新华社记者 桂涛